钢缆绞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巨大野兽临死前的磨牙。
那枚足以将伊菲修岛撕裂的战术核弹,此刻正像一口笨重的铁棺材,被吊装上一辆找来的重型卡车。欧洛马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嘈杂:“动作快!吉翁军随时可能折返,我们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跳舞!”
索莱尔站在剑鱼战斗机的机翼阴影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蒙皮。
突然,一阵不寻常的风掠过绿坪,草纷纷俯倒。
这并不是殖民卫星内部空气循环系统制造的那种规律性气流。它更尖锐,带着一种粘稠的触感,直刺后脑。
“气流的流速……变快了。”
索莱尔喃喃自语,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原本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某种看不见的波纹。他闭上眼,世界在感知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一团在那灰暗背景下急速放大的、猩红色的恶意。
那是纯粹的杀意,也是猎食者发现猎物时的亢奋。
站在他身旁的名田中尉猛地回头。作为同样出身Side 3的宇宙居民,看着索莱尔的行为,他有所明悟。
“在宇宙空间长期生活而进化的一种感知能力敏锐,精神力量较强的人类。”这是宇宙移民领袖吉翁·戴肯的思想和预言。
“快跑!敌人马上就来了!”索莱尔的吼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名田的反应极快,因为殖民卫星的重力变更,他几个箭步就跃到了重型卡车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重型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卷起一阵青烟,在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漂移后,生生挤进了两座废弃商业楼之间的夹缝阴影里。
“别傻站着!寻找掩体!”欧洛马舰长也在此时反应过来,大声疾呼。
嗡——!

火神炮的枪口喷吐出橘黄色的火舌,那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在绿坪上。一名刚刚还在这边搬运缆绳的年轻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头,身体就在瞬间爆裂开来。30mm口径的机炮子弹打在人体上根本不是“穿孔”,而是“粉碎”。碎肉混合着温热的血水,像是一个被踩爆的番茄,溅射在周围同伴惊恐的脸上。
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水泥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坑,激起的碎石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吉翁——!!”
索莱尔目睹了这一幕。那名死去的士兵几分钟前还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等战争结束想回地球看看大海。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但他握住操纵杆的手却出奇地稳定。
引擎点火。剑鱼战斗机的喷口喷发出蓝白色的烈焰,在极短的滑跑距离后,这架联邦战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旱地拔葱般冲向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天空”。
“偿命吧!”索莱尔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对于吉翁军的飞行员来说,伊菲修岛是用来砸向加布罗的“神之锤”,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清除抵抗力量,但严禁使用重型导弹破坏殖民卫星的主体结构。这让他们在攻击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但这恰恰是索莱尔的机会。
由于是封闭空间,气流极其紊乱,加上科里奥利力的影响,在殖民卫星内部空战简直是噩梦。但索莱尔驾驶的剑鱼却像是一条在这个圆柱形鱼缸里游弋的食人鱼。
一架多普战机试图咬住索莱尔的机尾。
“太慢了。”
索莱尔甚至没有回头。他猛地拉杆,同时关闭了一侧的姿态控制喷口。剑鱼战机做出了一个几乎违背空气动力学的侧滑机动,整架战机紧贴着一栋摩天大楼的镜面玻璃擦过。
多普战机的飞行员显然没料到这种疯子般的动作,下意识地想要拉升规避撞楼。
就在这一瞬间的破绽。
索莱尔重新点火,战机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切到了那架多普的侧上方。
机炮轰鸣。
没有浪费一颗子弹。一连串精准的点射直接贯穿了多普战机脆弱的座舱盖。那是外科手术般的切除,飞行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战机便失控旋转,像一只折翼的死鸟,撞向了远处的人工湖,激起冲天的水柱。
剩下的两架多普见状,立刻散开试图夹击。
“燃料剩余48%……弹药剩余30%……不能缠斗。”
索莱尔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得可怕。他没有选择和对方拼机动,而是直接按下了一枚导弹的发射钮。
在殖民卫星内部使用导弹是禁忌,但现在的索莱尔顾不了那么多。如果让这两架战机继续肆虐,地面的战友和核弹都保不住。
导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轨迹。其中一架多普不得不释放诱饵弹并剧烈机动规避。而索莱尔并没有看那枚导弹的战果,他的目标是另一架。
他将推力杆推到顶峰,承受着巨大的G力,剑鱼战机以几乎失速的角度冲向最后一架多普。
“去死!”
双方在空中交错而过。
多普的机翼被剑鱼的机炮打断。失控的机体在空中解体,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
短短几分钟,三架吉翁战机,全灭。
当索莱尔驾驶着战机缓缓降落在狼藉的跑道上时,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模拟战。他看着地面上那些幸存的战友正从掩体中探出头,向他挥舞手臂。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沉重,却又踏实。
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守住了什么。
……
战斗的余波尚未散去,远处传来了地面载具的引擎声。
那是天田士郎带领的联邦驻军残部。几辆满是弹孔的吉普车卷着尘土驶来。
士郎跳下车,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油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热血与天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两支队伍汇合了。没有寒暄,只有幸存者之间默契的点头。
欧洛马舰长迅速接管了指挥权,在简易的战术地图上画出了两条线:“我们没有时间哀悼了。名田中尉,你带着核弹走地下通道,务必在两小时内到达中段爆破点。索莱尔,你的战机没弹药了吧?士郎,你那边的补给呢?”
“我们的据点还有一些航空燃油和弹药,但是地面路段被封锁了。”士郎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飞过去。”欧洛马果断下令,“索莱尔,你带上士郎。这架剑鱼是双座型的,你们去取补给,然后为空中掩护做准备。能不能活过今天,就看这一把了。”
……
剑鱼战机再次升空,这一次,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驾驶舱内狭窄而拥挤,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绿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着耳膜,将外部的世界隔绝开来。
索莱尔平稳地操控着战机,穿梭在废弃的工业区上空。
“索莱尔……”
耳机里传来士郎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索莱尔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索莱尔微微一愣。
“以前……当你为了复仇而训练的时候……我总是在旁边自以为是地说些漂亮话。”士郎的声音开始哽咽,像是压抑已久的堤坝终于崩塌,“说什么‘战争不是为了杀戮’,说什么‘我们要相互理解’……我真的是最差劲了。”
后座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耀眼、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天田士郎,此刻蜷缩在狭小的座椅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爸妈……还有秋子……他们的尸体就在我眼前……”士郎语无伦次地说着,“那种感觉,就像心脏被生生挖出来一样。原来失去挚爱是这么痛……这么痛啊!索莱尔,这就是你一直感受到的世界吗?”
索莱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下午,想起了妹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种痛楚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是化作了他骨髓的一部分,支撑着他站立至今。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调节了一下座舱的温度,让空气稍微暖和了一些。
“士郎,看着外面。”
索莱尔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哭声。
士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透过座舱罩,看到了满目疮痍的殖民卫星。但在那破碎的穹顶之外,依然能看到浩瀚而深邃的宇宙,以及那颗蔚蓝色的、静谧的地球。
“痛苦不会消失,它会变成疤痕。如果你只是盯着伤口看,你会被仇恨吞噬,变成吉翁那样的怪物。”索莱尔缓缓说道,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但如果你带着这道疤痕继续前进,它就会变成铠甲。”
“铠甲……”
“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哭泣,也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索莱尔握紧了操纵杆,战机穿过一片云层,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机身,“是为了确保不再有人像我们一样痛苦。士郎,把眼泪擦干。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那个名为‘和平’的终点,还需要你这股傻劲去冲线呢。”
后座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良久,传来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是啊……你说得对。”
当士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虽然依旧带着鼻音,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但却坚韧的火焰。
“我还不能在这里倒下。谢谢你,索莱尔。”
“坐稳了。”索莱尔嘴角微微上扬,猛地推动节流阀,“前面就是补给点了吧?让我们去给吉翁准备一份大礼。”
剑鱼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剪影,向着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