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是寂静的,唯有驾驶舱内急促的呼吸声和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在耳膜上鼓噪。
名田中尉驾驶的作业用小艇像一只在钢铁坟场中觅食的秃鹫,机械臂僵硬而精准地抓住了漂浮在虚空中的几位生还者。那是福杰副舰长、欧洛马舰长,以及……
“动作轻点!那是露娜!”通讯频道里传来福杰几乎变调的嘶吼,在那一刻,军人的冷静被某种更原始的恐惧击碎。
透过小艇泛着油污的监视器,能清晰地看到露娜那面破碎的头盔面罩。像是一张裂开的蛛网,在那之下,少女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缺氧。在这个被钢铁包裹的宇宙中,空气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廉价的夺命索。
作业艇的气密舱门重重合拢,随着空气重新注入的嘶嘶声,福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露娜身边。他颤抖着手解开她的头盔锁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是生与死界限打开的声音。
“……好冷……妈妈……”
露娜无意识的呓语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福杰的心脏。
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炸开——军校时的第一次相遇,她在模拟战后递过来的那瓶水,还有在Side 2这个虚假乐园里许下的那些关于未来的笨拙承诺。此刻,这些记忆都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变得摇摇欲坠。
福杰死死攥住露娜冰冷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在心中向那并不存在的宇宙神明起誓,不,是向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虚空起誓:
“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如果这片星空要带走你,我绝不让你孤单!”
......
伊菲修岛,这座Side 2的首都卫星,此刻正展现出一种极其荒诞的宁静。
人造太阳的光辉依旧洒在那片翠绿的草坪上,如果忽略远处冒着黑烟的港口设施和空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焦臭味,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悠闲的午后公园。
索莱尔驾驶的剑鱼攻击机带着刺耳的引擎啸叫,重重地砸在绿坪之上。起落架碾过那些精心修剪的草皮,犁出两道丑陋的深痕,像是给这张完美的画卷划上了伤疤。
舱盖弹开,索莱尔却不敢摘下头盔,汗水顺着他紫色的发梢滴落在头盔面罩上。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团火在烧。但当他跳下战机,看清托塔提斯号周围的景象时,那团火瞬间冻结成了冰渣。
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这艘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战舰旁,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哀愁。
几个整备兵正围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怎么回事?”索莱尔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一名相熟的整备兵抬起头,满脸泪痕:“是老爹……还有威修。动力炉过热,为了不让战舰在进港前爆炸,他们手动去开启了冷却阀……”
索莱尔的目光下移,落在那只露在白布外面的手上。那是老爹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油污,这双手曾无数次拍着索莱尔的肩膀,递给他偷偷藏起来的烟草,笑着说“年轻人就该多历练”。
而另一边,锅炉长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红色。他是在打开面罩的瞬间,吸入了一口那无色无味的死神——GG毒气。仅仅一口,就足以让一个壮汉在痛苦的痉挛中终结生命。
他们是这艘船的功臣,是让众人得以站在这片绿地上的基石,却倒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索莱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曾以为自己经历过和家人的生死离别,也手刃过敌人就能从容面对一切,但当死亡再次如此具象化地摆在眼前——那逐渐冰冷的体温,那再也无法回应的笑脸,他仍感到无比的沉重。
“这就是……战争吗?”
内心深处,那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灵魂在颤栗,在尖叫。生命的重量在这一刻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哪里是复仇王子的史诗,这分明是血肉铺就的磨盘,将一切美好与希望碾成齑粉。
......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死寂,名田中尉的作业小艇也降落了。
欧洛马舰长踉跄着走出舱门。当她看到那一排排白布时,这位坚强睿智的舰长身形晃了晃。
但她没有倒下。她是舰长,是这群亡灵与生者的脊梁。
“全体……立正!”
欧洛马舰长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幸存的舰员们,无论身上带着伤,还是手里拿着扳手,都本能地挺直了腰杆。索莱尔也站直了身体,向着那些逝去的战友,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鞠躬,是告别,也是承诺。
礼毕,欧洛马舰长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疯狂而决绝的火焰。
“现在情况已经明朗。”欧洛马开口,语气冰冷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吉翁的目标不仅仅是毁灭Side 2。他们在使用GG毒气屠杀平民后,正在给这座伊菲修岛——Side 2的首都卫星——安装核脉冲引擎。”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恐惧在蔓延。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欧洛马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这座直径六公里的殖民卫星,坠落地球!”
“坠落……地球?”索莱尔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计划被揭露,那种震撼感依然如重锤击胸。
“如果伊菲修岛撞击地表,产生的破坏力将堪比数万枚核弹。那将是几十亿人的死亡,是地球生态的巨大破坏。”欧洛马舰长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了周围的风声,“由于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干扰,联邦军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最后的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两根手指:“我们要做,且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利用各种频段向月神二号和加布罗发送警报,请求增援拦截。”
“第二……”欧洛马的目光变得无比狰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如果联邦军没能及时赶到,那我们就要靠自己的双手。我们将用舰上持有的核弹,从内部引爆伊菲修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引爆自己脚下的殖民地?这无异于自杀。
“目前已知,刚才跟我们对战的那台人型兵器一直尾随着我们,相信马上就要进入港口。”名田中尉接过话头,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还有正在外壁作业的几台同型号兵器。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吉翁的舰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所以我们需要争分夺秒!”欧洛马舰长大吼道,“将核弹安装在伊菲修岛的中段位置,只有从那里引爆,才能确保殖民卫星在进入大气层前彻底崩解!”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绿坪。
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是谁先拉动了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扳手敲击手掌的声音。
索莱尔看到,周围那些年轻的、年老的脸上,原本的震惊与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是联邦军人,在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性命放上了天平。
“为了地球。”索莱尔听到身边的福杰低声念道,他的目光望向医疗帐篷的方向,那里躺着露娜,“也为了能让你活下去的世界。”
......
与此同时,月神二号,联邦军的前哨基地。
在这座巨大的小行星要塞深处,通信室的灯光昏暗而压抑。无数杂乱的电波讯号在屏幕上跳动,像是一群无序的苍蝇。
紫苑少尉坐在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黑色的长发因为长时间未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
“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她将欧洛马舰长之前断断续续传来的只言片语,结合侦察机捕获到的吉翁舰队异常动向,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屠杀Side 2的所有居民?将殖民卫星扔向地球?
这种超越了人类底线思维的暴行,真的会发生吗?
“既然你们不信……”紫苑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抓起那叠打印出来的报告,猛地推开了椅子。
越级汇报是军中大忌,这不仅意味着她的军旅生涯可能就此终结,甚至可能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但比起几十亿人的性命,个人的前途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路狂奔,无视了走廊上卫兵的阻拦,直接冲到了联邦宇宙军第四舰队司令的办公室门前。
“砰!”大门被重重撞开。
办公桌后,提安姆中将正皱着眉头审视着星图。看到气喘吁吁冲进来的紫苑,他并没有发怒,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给我一个不把你送上法庭的理由,少尉。”
紫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沾着她手汗的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提安姆的桌上。
“吉翁……要让天塌下来了,将军。”
十分钟后。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提安姆中将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眉头紧锁。那份报告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虽然这仅仅是推测,虽然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但作为一名老练的指挥官,他在那些看似杂乱的数据中嗅到了战争升级的血腥味。
“屠杀平民……坠落殖民地……”提安姆低声喃喃,手中的烟灰掉落在桌面上,“基连·扎比那个疯子,确实干得出来。”
他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一瞬间,他仿佛按灭了一个时代的侥幸。
“概率。”提安姆突然抬起头,看着紫苑。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紫苑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退缩。
“是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那也是几十亿条人命。这个赌注,联邦输不起。”
提安姆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向门口走去。
“传令下去!第四舰队全员进入一级战斗配置!所有舰艇,立刻点火!”
“目标,Side 2宙域!不管吉翁想干什么,我们都要去把他们的牙齿崩掉!”
随着警报声响彻月神二号,巨大的钢铁巨兽开始苏醒。无数的引擎喷口在黑暗的宇宙中点亮,宛如一片愤怒的星海,向着那即将坠落的深渊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