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2空域,吉翁军姆塞级轻巡洋舰格纳库。
艾莉莎·海温下士最后一次调整了抗G力驾驶服的束带。这套标准的吉翁公国军绿色驾驶服紧紧包裹着她丰满得有些过分的躯体,对于习惯了在混乱的小行星带像鱼一样自由游弋的她来说,这种束缚感令人窒息。

“还在发抖吗,下士?”
通讯频道里传来史翠德少尉的声音,带着一丝老兵特有的戏谑和慵懒。
“不……只是有点不习惯这铁罐子。”艾莉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在小行星带,穿着宇航服飘在外面比坐在这种狭窄的驾驶舱里要有安全感得多。”
“哼,天真的想法。”史翠德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在战场上,这层装甲就是你的皮肤。记住,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一艘联邦的麦哲伦级。别犹豫,犹豫就会死。这也是为了我们宇宙居民的未来。”
“是……为了未来。”艾莉莎机械地重复着,尽管她心里想的只有下个月的薪水和那一叠厚厚的罚款单。
甲板的信号灯由红转绿。
“艾莉莎·海温,扎古I,出击!”
随着背部推进器喷吐出刺目的炎流,墨绿色的旧式机动战士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虚空。巨大的G力将她死死压在驾驶座上,内脏仿佛位移般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
这就是战场。
远处,那艘名为“托塔提斯号”的联邦战舰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干扰下显得惊慌失措。
“跟上我!别掉队!”史翠德驾驶着另一台扎古I一马当先,凭借着熟练的AMBAC机动动作,在碎石带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
艾莉莎咬紧牙关,手指在操纵杆上飞舞。她或许不懂什么大义,但在无重力环境下的空间感,她是天生的猎手。扎古I那笨重的机身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几个灵巧的变向,避开了战舰外围寥寥无几的防空火力。
“好快……”
她在瞄准镜中锁定了战舰的防空炮塔。这不仅仅是训练,这是在杀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90mm机枪喷吐火舌。几座近防炮塔在爆炸中化为飞溅的金属碎片。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躲开!”史翠德的吼声几乎震破耳膜。
一道粗大的粉色光束擦着艾莉莎机体的左肩掠过,高温瞬间蒸发了肩甲的涂层,警报声响彻驾驶舱。
是战舰的主炮!
艾莉莎惊魂未定地看向那艘战舰的舰桥。透过高倍率摄像头,她甚至能隐约看到舰桥玻璃后晃动的人影——那是活生生的人,穿着联邦军服,脸上或许带着和她一样的惊恐。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僵住了。
他们在害怕……就像我一样。
“你在干什么!发什么呆!”
没等她反应过来,战舰的第二发炮击接踵而至。虽然因为失去火控雷达锁定而偏离了方向,但这擦身而过的死亡气息彻底击碎了艾莉莎名为“怜悯”的防线。
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愤怒。
“啊啊啊——!!”
她尖叫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将推进器推到了最大。扎古I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冲向舰桥。右手从背后拔出长柄热能斧,斧刃瞬间变得赤红。
那是斩断理智的一击。
没有声音。真空中没有声音。
但在艾莉莎的感觉里,仿佛听到了金属撕裂的悲鸣。热能斧如热刀切黄油般劈开了“托塔提斯号”的舰桥。
“我……我做了什么……”艾莉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浑身颤抖。
无声的爆炸在真空中绽放,如同绚烂而残酷的烟火。
托塔提斯号的舰桥化作了无数飞溅的碎片。原本巍峨的战舰头部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断裂的创口,那是被名为“暴力”的神明咬掉了一口的痕迹。
驾驶舱内,索莱尔的手僵在操纵杆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十六岁的少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
那时他没有力量。
现在他有了战机,有了武器,有了即使在联邦军校也被称为天才的技术。
可结果呢?
“我们会尽力让你活着回去。” 名田温和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下一秒就在火光中支离破碎。
“啊……”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像是生锈的风箱。
吉翁军扎古I驾驶舱内,艾莉莎·海温下士正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状态。
她大口喘息着,看着热能斧上尚未冷却的红光。那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且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巨大的负罪感与战场求生的庆幸感在她脑海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想要呕吐。
“别发呆!艾莉莎!还没结束!”通讯频道里传来队长史翠德的怒吼。
还没结束?
艾莉莎茫然地转动监视器。
在她机体侧下方,那架刚才还在笨拙爬升的银色小战机,此刻并没有像常规那样因母舰受创而逃窜。
相反,它转过来了。
机头正对着她的驾驶舱。
那是一架极其脆弱的“剑鱼”式战机,在MS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但在艾莉莎的感官里,她仿佛被某种深渊里的怪物盯上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什么感觉……”艾莉莎惊恐地想要拉动操纵杆。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没有哭。
他的眼泪似乎在那个下午就已经流干了。此刻充斥他胸腔的,不再是悲伤,而是熔岩般滚烫、却又如绝对零度般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像教科书上教的那样拉开距离寻找掩体。
他推动节流阀,将推力推到了红色警戒区。
剑鱼战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不退反进,迎着那台刚刚完成杀戮、正处于旧动作未收、新姿态未成的扎古I冲了过去。
“既然夺走了我的战友……”
索莱尔的双眼变得赤红,他在那充满杂讯的视野里,死死锁定了扎古I那个因为挥动热能斧而暴露出来的腹部装甲缝隙。
并没有什么冷静的等待。
这是野兽的扑咬。
“那就把命留下来偿还吧!!!”
艾莉莎惊慌中举起盾牌试图格挡,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违背常理。那架战机仿佛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在她举盾的前一瞬,一个极其微小的侧滑,钻入了她的防御死角。
距离近得仿佛能看清对方机身上的铆钉。
索莱尔扣下了所有武器的扳机。
机炮、导弹。在不足五十米的距离上全弹发射。
“轰!!!”
两枚重型对舰导弹精准地钻入了扎古I的腰部动力管线连接处,然后在装甲内部炸开。
剧烈的爆炸直接炸断了扎古I的双腿,连同下半身的姿态制御喷口一同化为乌有。巨大的冲击力将墨绿色的巨人炸得在空中疯狂打转,碎片四散。
“呀啊啊啊啊——!!”艾莉莎发出惨叫,机体警报声响成一片
“艾莉莎!脱出!快!”史翠德驾驶着另一台机体正在赶来,但他被这种自杀式的攻击震撼了。
那不是战斗,那是处刑。
随着驾驶舱门的爆破,艾丽莎随着气流滚动着逃出。
史翠德少尉驾驶着另一台扎古I迅速赶来,一把抓住了被爆炸裹挟着向远处飞去的艾莉莎。
他惊恐地看向那架在爆炸烟尘中穿出的银色战机。剑鱼战机机身满是黑灰。但它依然在调整姿态,机头的机炮再次开始旋转,死死咬住史翠德的机体。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
史翠德感到一阵胆寒。他疯狂地向后倾泻子弹,一边拖着艾莉莎向后撤退。
就在索莱尔准备追击的时候,原本死寂的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了微弱的沙沙声。
“……呼叫……索莱尔……准尉……”
索莱尔浑身一震。这个声音是……
“名田……中尉?!”
“咳咳……别做傻事……”名田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伴随着背景里嘈杂的电流声和喊叫声,“我在火控室逃过一劫,舰桥已经损毁,舰长生死不明,现在由我接过指挥权。”
“轮机长!动力炉还能撑住吗?”名田通过紧急线路吼道。
“只能勉强维持!框架变形太严重了,随时可能殉爆!”
“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稳住!我们冲进伊菲修岛迫降!我去开作业用飞船回收生者,顺便去弹药库看看那玩意儿能不能用来吓唬那群吉翁杂碎!”
“托塔提斯号还有我们在!”名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轮机长还在拼命维持动力炉!我们要迫降伊菲修岛!索莱尔,我们需要护航!别去追那些杂碎了,保护活下来的人!这才是你的任务!”
保护……活下来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索莱尔眼中的疯狂,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逃窜的两台扎古,强行压下追上去将其撕碎的冲动。
“……了解。我来开路。”
重创的托塔提斯号拖着长长的黑烟和泄漏的空气,像一头濒死的巨鲸,跌跌撞撞地冲向了伊菲修岛的港口。
而索莱尔驾驶着残破的剑鱼,像一只誓死守护主人的孤狼,盘旋在战舰周围。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视野拉远,整个SIDE 2此时已是人间炼狱。
并没有想象中的全面占领。吉翁军的格瓦金级战列舰如同死神般悬停在宙域中,无数的MS在它周围飞舞。它们并没有登陆,而是将一枚枚核弹射向了除伊菲修岛以外的其他殖民卫星。
唯独伊菲修岛幸存了下来——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幸存”的话。
几台扎古I正在伊菲修岛的外壁上进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作业。巨大的核脉冲引擎被强行焊接在殖民卫星的外壁上。而在港口区,另外几台机体撬开了空气交换管道,将一个个标有骷髅标志的巨大罐体插入其中。
GG毒气。
那是无色无味的死亡。
伊菲修岛内部,天田士郎刚刚结束了当地驻军的紧急集合。因为身穿联邦军的密封驾驶服,他逃过了一劫。
但他眼前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就在几分钟前还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铺满了尸体。人们倒在地上,面部扭曲,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孩子,在这无差别的毒气面前,生命显得如此廉价。
“爸爸?妈妈?秋子?”
士郎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己的家。
迎接他的,是地狱。
他的父母倒在餐桌旁,口吐白沫,身体僵硬。而他最疼爱的妹妹,那个总是笑着喊他“哥哥”的女孩,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没来得及送出的布偶。她的指甲因为痛苦而抠进了掌心,脸上凝固着死前极度的恐惧与痛苦。
“啊……啊……”
士郎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破碎的嘶吼。泪水模糊了面罩,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寒冷。
“吉翁……吉翁!!!”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叫索莱尔的少年眼中,那股仿佛要燃烧整个世界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宇宙里,唯有以暴制暴!
他擦干眼泪,那双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决绝。他从战友手中接过一具火箭筒,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加入了幸存的联邦军队伍。
此时,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头顶的“天空”。
托塔提斯号带着滚滚浓烟,撞破了港口的闸门,在人造的大地上犁出一道长达数公里的深沟,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各单位注意,弃舰!所有人携带武器,进入殖民地内部!”名田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定。
而在殖民地上空,索莱尔驾驶的剑鱼战机也随之冲入了大气层。
“弹药耗尽,推进剂剩余30%。留在外面只是活靶子。”
索莱尔冷静地分析着局势。虽然进入封闭的殖民地内部作战风险极大,但那里地形复杂,适合游击,而且可以和名田中尉汇合。
“既然吉翁费尽心机保留这个殖民卫星,甚至安装了引擎,说明这东西对他们还有大用。只要我们在里面,他们就不敢随意使用重武器。”
索莱尔推动操纵杆,剑鱼战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朝着托塔提斯号迫降的地点飞去。
而在他身后,史翠德少尉驾驶着扎古I紧追不舍。
“混蛋!竟然让那个女孩第一次出击就受了这种伤……而且如果让这只苍蝇跑了,上面那帮大人物绝对不会轻饶了我!”
想到吉翁军内部森严且残酷的等级制度,史翠德打了个寒颤。恐惧压倒了谨慎,他推动节流阀,巨大的钢铁巨人撞破了殖民地的外壁,带着复仇的怒火,追入了这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巨大棺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