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布朗。是人类最初在宇宙建立的永久居住基地,于UC0027年启用,也是巨大复合企业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建立于月球的“宁静海”地下。它和格拉纳达是月面两大人工永久居住基地。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矛盾气质——既是冰冷的战争机器,又是温暖的移民家园;既是束缚于地球轨道的牢笼,又是通往星辰大海的跳板。当夜幕降临,整座城市在深空背景中亮起万家灯火,宛如一颗被人类意志点亮的星辰。
在亨利·史雷瑟中校的推荐下,索莱尔·埃克斯佩里踏入了冯·布朗的联邦军官学校。
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名为天田士郎的男人。
如果说现在的索莱尔是一潭深不见底、表面结冰的湖水,那么比他高两届的学长天田士郎,就是一颗散发着过剩热量的小太阳。
失重格斗训练室里,两道身影在真空中交错。
索莱尔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利用墙壁的反作用力,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切入内线。就在士郎挥拳的瞬间,索莱尔的手掌轻柔地搭上了对方的手腕,顺势牵引、翻转。
没有猛烈的撞击,天田士郎只觉得天地倒转,背部已经贴上了缓冲垫。
“又是你赢了啊,索莱尔。”
更衣室里,天田士郎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笑着看向正在一丝不苟扣着制服扣子的索莱尔。他的笑容里没有输掉比试的懊恼,只有一种源自Side 2淳朴居民的爽朗,“你的动作与其说是格斗,不如说是在跳舞,十分优雅,但是……”
士郎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总感觉你,太悲伤了。”
索莱尔整理领口的手指微微一滞。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更衣柜金属门的倒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悲伤无法击退敌人,学长。”索莱尔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需要的只是效率。”
“你这家伙,总是绷得这么紧。”士郎叹了口气,走过来,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索莱尔单薄的肩膀,“虽然教官说你是天才,但如果你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在宇宙里可是会窒息的哦。”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僵硬如铁,然后又缓缓放松。
毕业典礼后的太空港,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巨大的穿梭机正在进行最后的燃料加注,白色的喷气在真空环境中瞬间凝华成冰晶,如钻石尘般散落在舷窗外。年轻的少尉和准尉们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即将归乡的喜悦,讨论着给恋人带什么礼物,或是母亲做的饭菜。
索莱尔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像是一个误入彩色世界的黑白剪影。
“我没有假期。”他轻声回答,视线穿过厚重的强化玻璃,投向那片深邃虚无的宇宙,“我直接接受了司令部的委任,即刻登舰。”
士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忽然记起,在这个少年的档案里,“亲属”那一栏是一片刺眼的空白。那不仅仅是文字的缺失,而是一个家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血淋淋的空洞。
“索莱尔……”
士郎收起了笑容,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拥抱了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
“别摆出那副被世界遗弃的表情啊。”士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是兄长般的承诺,“听好了,只要活下去,总会找到归处的。如果实在没地方去,来Side 2找我!我老妈做的炖菜,分量可是很足的,足够填满任何空虚的胃!”
索莱尔愣住了。
在那个噩梦般的下午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提及“归处”。那个被仇恨和责任层层包裹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了一丝久违的酸楚。
他轻轻推开士郎,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会记住的,学长。如果真的有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
没有休假,没有缓冲。就在同僚们享受着最后的温存时光时,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准尉已经站在了麦哲伦级战列舰“托塔提斯号”的舰桥上。
这艘如长枪般锐利的巨舰,充斥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准尉,向您报到。”
索莱尔向端坐在舰长席上的女性行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伊诺纱·欧洛马中校,托塔提斯号的舰长。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神情严峻得像是一位面对顽劣学生的教导主任。
她的目光扫过索莱尔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军官学校的首席毕业生……我看过你的模拟战记录,很有灵性。”欧洛马舰长的声音严厉却不失公允,“但在我的船上,只有战士,没有天才。你能跟上吗?”
“是,舰长。”索莱尔回答得干脆利落。
“别吓着新人了,舰长。”
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从武器控制台方向传来。
索莱尔转过头,看到一位温和的青年军官正微笑着看着他。那是武器部长官名田中尉。他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在仔细擦拭随身的配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名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索莱尔面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质疑索莱尔的年龄,而是用那双仿佛冬日暖阳般温和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索莱尔。
“欢迎来到托塔提斯号,少年。”名田伸出手,帮索莱尔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领章,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位兄长,“我是名田。这里的床板很硬,伙食也很糟糕,但我们会尽力让你活着回去。”
索莱尔看着眼前这个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邻家大哥的男人,心中原本筑起的防线竟有些松动。
“中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活着回去。”索莱尔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我是为了……”
索莱尔怔在原地。
“好了,名田,别在那兜售你的人生哲学了。”欧洛马舰长虽然是在责备,语气却并不严厉,“埃克斯佩里准尉,去熟悉你的‘剑鱼’战机。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而战,首先要确保你的剑足够锋利。”
……
U.C.0079年1月3日。
原本平静的Side 2空域,突然涌现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雷达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大规模舰队的信号,但在光学探测极限距离外,那种不安如同粘稠的沥青,无声地堵塞了每一个人的毛孔。
“发现不明热源!识别信号……一艘格瓦金级,一艘巴布亚级补给舰,还有三艘姆塞级巡洋舰!”通信员露娜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死寂,带着明显的颤抖。
欧洛马舰长猛地站起:“吉翁的舰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Side 2……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紧急简报会议室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福杰副舰长焦躁地擦着额头的汗水:“这不合常理。如果是为了攻占,这点兵力太少了。”
角落的阴影里,索莱尔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他的思绪飞回了那个充满血色的下午。那个带走瑟蕾茵的男人,那个眼神……吉翁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毁灭。”
索莱尔的声音不大,却让争论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平日里的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敏锐。
“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而是将殖民卫星本身作为一种‘弹药’呢?”索莱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为了那个所谓的‘大义’,吉翁军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你是说……”名田中尉的脸色变了,他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阴云,“殖民卫星坠落?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作战?”
“通告全舰!”舰长当机立断,抓起通话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无论岗位,立刻穿上标准太空服!重复,这不是模拟,所有人穿上太空服!”
就在这一级战备的警报声凄厉响起的瞬间,舰桥的大屏幕被强制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削瘦、眼神狂热的男人的半身像。
格林尼治标准时7:20。
“……我们要把这一悲愿传达给联邦的愚民们!吉翁公国,万岁!”
基连·扎比那充满煽动性的演讲在宇宙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人类良知上的丧钟。与此同时,位于Side 2外围的那艘巨大的格瓦金级战列舰,开始向周围宙域释放出浓密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粒子云。
不列颠作战,开始了。
“雷达失效!探知受到强烈干扰!通信……通信全断!”露娜惊恐地大喊,屏幕上只剩下疯狂跳动的雪花。
“米诺夫斯基粒子……它能无效化雷达和无线电”欧洛马舰长咬着牙,“吉翁要把战争拉回到目视距离的野蛮时代吗?”
舰桥上一片哗然。依赖于超视距打击和电子战的联邦军人们,此刻就像是被戳瞎了双眼的巨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在这混乱的极点,一直沉默的索莱尔突然猛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仿佛有一道电流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脑皮层。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恶心的、粘稠的触感。
“来了……”索莱尔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恶意。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种感觉是如此清晰,带着金属的寒意和杀戮的渴望。
这种感觉……和那天在巷子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身,冲着舰长大喊:“舰长!敌袭!三点钟方向,有两个……不,三个高速目标正在接近!”
“你说什么?”福杰副舰长愕然,“雷达明明什么都没有显示……”
“我相信他。”
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名田中尉已经穿上了太空服,他深深地看了索莱尔一眼,那目光中不仅有信任,更有一种老兵对危险直觉的认同。
“这孩子的眼神是认真的。”名田转向舰长,“舰长,火炮控制权转给我,全部切换为手动光学瞄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都会死。”
欧洛马舰长看着索莱尔那双燃烧着某种奇异光芒的眼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恐惧、愤怒,却又无比清醒。
“准许!”舰长当机立断,“全舰左舵20!火炮手听从名田中尉指挥!”
“我去驾驶剑鱼!”
索莱尔甚至没有等待正式命令,他向名田中尉敬了一个礼,转身冲出了气密门。
“瑟蕾茵……如果是这种感觉……如果这种感知力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你一定还在哪里活着。等我,哥哥一定会找到你。为此,我必须先要把眼前的敌人……驱逐!”
他像一头猎豹般狂奔在通道中,心中那股悲伤与愤怒交织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
此时,舰桥窗外的宇宙是一片死寂的黑,混杂着干扰粒子的闪光。
“那是……什么?”露娜指着舷窗外,声音几乎变调。
在漆黑的虚空中,哪怕是微弱的星光也被遮蔽。紧接着,一点、两点……猩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是独眼的监视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地狱看门犬的眼睛。
借着推进器的尾焰,巨大的轮廓显露无遗。
那是拥有四肢、手持机枪的人形钢铁巨人。两架MS-05B 扎古I,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托塔提斯号急速扑来。
“人形……兵器?”欧洛马舰长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吉翁的秘密武器吗?
“别发呆了!”名田中尉的吼声通过广播传遍全舰,他亲自操纵着主炮瞄准具,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眼神却无比坚定,“不管它是人还是鬼,只要是吉翁的杂碎,老子就把它轰成渣!开火——!!”
“轰!轰!轰!”
托塔提斯号的各架火炮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然而,绿色的巨人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机动性。它们在虚空中灵活地变向,联邦军引以为傲的巨舰大炮,在它们面前显得如此笨重。
一架扎古I轻松地避开了炮火,举起了手中的机枪。
“哒哒哒哒——!”
那是死神的敲门声。
麦哲伦级不是航母,它的舰载机“剑鱼”是挂载在战舰外部的露天甲板上的。这意味着,驾驶员必须穿过气密闸,利用缆绳进行太空行走才能进入驾驶舱。
这是一段在平时只需要三分钟的路程。
但此刻,这三分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索莱尔在气密室迅速穿戴好标准宇航服,按下减压阀。巨大的气流将他推入真空。
头顶是浩瀚的星河,脚下是战舰灰白色的装甲板。
就在他抓住缆绳向着下方的剑鱼战机滑降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黑暗中,两盏猩红的独眼亮起。
那是两架墨绿色的巨人——扎古I。它们喷射着尾焰,轻易地晃过了战舰笨重的防空炮火,如同扑向大象的猎豹。
“快点!再快点啊!”
索莱尔在真空中无声地咆哮,手指因为用力拉扯缆绳而几乎痉挛。他在失重状态下拼命调整姿态,狠狠地撞在了剑鱼战机的座舱盖上。
打开舱盖,钻入,启动引擎。
“系统自检中……动力预热……”
该死的老旧系统!每一秒的读条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透过战机的玻璃罩,他清晰地看到,其中一架扎古已经逼近了托塔提斯号的舰桥。
舰桥里,有名田大哥,有欧洛马舰长……
“住手——!!”
索莱尔没有等待锁定,他强行解除了对接锁,剑鱼战机在引擎未完全出力的情况下弹射而出。
他在通讯频道里嘶吼,按下了导弹的发射钮。
哪怕打不中也好,哪怕只是吸引它的注意力也好!
但是,太晚了。
那架扎古I手中的热能斧已经挥下。
在索莱尔赤红的双眼中,那道炽热的斧光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血痕,无情地切开了托塔提斯号的舰桥。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没有奇迹。
再一次。
他又一次,什么都没能守护住。
他在咆哮,却又像是在哭泣。
银色的战机在粒子云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着那巨大的绿色巨人,发起了唐吉坷德式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