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瑟蕾茵坐在后座,和母亲挤在一起。她的哭声已经停止了,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压抑的呜咽。
“别怕。”索莱尔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哥哥会保护你的。”
然而,前方的路口已经被几辆黑色的轿车封锁。
“该死!”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刺痛了索莱尔的大脑。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恶意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的脑神经上拉响了警报。
“左边,两个人。右边,高处有一个。”
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清晰无比。
“下车!我们要弃车!”
索莱尔猛打方向盘,将车撞进了一条堆满垃圾的废弃小巷,巨大的撞击力让一家三口都震得七荤八素。
“快!从这边走!”
索莱尔拉着母亲和妹妹跳下车,向着错综复杂的贫民窟深处逃去。
随着深入,那种脑海中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仿佛催命的鼓点。
“妈妈,带妹妹躲在这个垃圾箱后面,千万别出声!”索莱尔将两人推进一个堆满废旧纸箱的死角。
“索莱尔,你……”母亲的脸上满是恐惧。
“我来引开他们!”索莱尔将那把冲锋枪塞给母亲,“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
“不!哥哥!”瑟蕾茵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出奇地用力,“我们一起。我……我不会出声的。”
索莱尔看着妹妹那双哭得红肿、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眼睛,心脏一颤。他点点头,将手枪从兜里掏出,打开了保险。
他将母亲和妹妹紧紧护在纸箱堆的阴影里,自己则握紧了那把沾染着父亲鲜血的冲锋枪,转身面对巷口。
两名身穿便衣的特务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干练,交替掩护,枪口始终指着前方,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索莱尔躲在一堵半塌的墙壁后,呼吸急促。汗水混着血污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瑟蕾茵在他身后,她真的没有哭喊。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吞进肚子里,身体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索莱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来了。左边的那个,脚步声停了。他在瞄准这里。”
那种奇异的直觉再次指引了他。那是一种冰冷的预感,他甚至能“看”到对方抬起枪口,对准了墙壁的边缘,准备在他探头的瞬间开火。
索莱尔没有探头。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依据脑海中那个“影像”,将枪从墙角的破洞中伸出,朝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凭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了十倍,震耳欲聋。
一声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什么?这小鬼……”剩下的那名特务显然被这盲射的一枪震慑住了,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是现在!
索莱尔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掩体后滚了出去。动作虽然狼狈,沾满了地上的污泥,却出奇地有效。
特务的反应只慢了半秒,他被同伴的倒下所惊,但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调转枪口。
“砰!”
对方也在同时开枪。
索莱尔感到一股灼热的疾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那颗子弹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崩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背上,生疼。
死亡近在咫尺。
索莱尔在翻滚的瞬间,双手持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时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凶狠。
“去死!!!”
“砰砰砰砰——”
他没有瞄准,只是将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疯狂地扣动扳机。这是本能,这是宣泄,这是……复仇!
特务的胸口接连绽开几朵血雾,他脸上的惊愕永远凝固了,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滑落。
“呼……哈……呼……”
硝烟味呛得人想咳嗽。索莱尔大口喘息着,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做到了。他活下来了。
他甩了甩头,耳鸣声让他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
他跌跌撞撞地转身,跑向母亲藏身的地方。
“妈妈!瑟蕾茵!没事了,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小巷的尽头,那个本该安全的死角。
瑟蕾茵不见了。
埃克斯佩里夫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鲜血正在汩汩流出,染红了她那件淡雅的居家服。那把冲锋枪掉落在她的手边,枪口还是冷的,她甚至没来得及开一枪。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旁边。
是第三个人。
他一直都在。他没有参与搜索,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一直等在陷阱的旁边,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索莱尔刚才所有的战斗,所有的胜利,在这个人面前,都像一个可笑的、幼稚的笑话。
这个男人穿着和其他特务一样的便衣,但他身上没有那种杀手的戾气,反而有一种近乎学者般的沉静。他没有看索莱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手背上有一排深深的、渗着血的牙印。
“哥哥……快跑……”
虚弱的声音从男人的身后传来。
男人侧过身,露出了他身后。
瑟蕾茵被他用手臂勒住了脖子,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正在徒劳地挣扎着。
“瑟蕾茵!”索莱尔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索莱尔手中还在冒烟的手枪,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两具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索莱尔那张混着血与泪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不带嘲讽,不带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发现了有趣玩具般的“欣赏”。
“资质不错。”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比寒冰更冷,“可惜,太嫩了。”
“放开她!你这个混蛋!”
索莱尔举起了枪,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他怕自己会伤到妹妹。
“砰!”
他开枪了。子弹打在男人身边的墙上,火星四溅。
“你……说……什么……”
索莱尔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的手肘猛地向后一击,重重打在瑟蕾茵的腹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大的身影拖着瘦弱的女孩,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不……瑟蕾茵!!!”
“妈妈!”他扑倒在母亲身边,双手死死按住那个伤口,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
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怎么堵也堵不住。
“索……莱尔……”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庞,“你还……这么小……对不起……要你……承担这些……”
“不,不!别说话!你会没事的!我带你走!”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母亲的脸上。
“快逃……一定要……找到瑟蕾茵……”
“保护好……你妹妹……”
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小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奏响挽歌。
索莱尔跪在血水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在这个瞬间,那个曾经幻想过和平、那个还会为乞讨儿童感到心痛的少年,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受伤的、濒临疯狂的野兽。
“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咆哮声在阴暗的小巷中回荡,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扎比家……吉翁……弗拉纳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些名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髓。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索莱尔出现在联邦驻地的大门口时,他已经不像个人样了。浑身是血,眼神空洞,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
驻地长官亨利·史雷瑟中校听到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是埃克斯佩里先生多年的老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
“索莱尔……”亨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着少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明白了一切。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亨利走上前,用力按住索莱尔单薄的肩膀,沉声道:“好孩子。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
索莱尔缓缓抬起头,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一滴眼泪。
“史雷瑟叔叔。”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铁片在摩擦,“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死?”
亨利一怔,随即郑重回道:“是扎比家害死了你的双亲。”
“我要参军。”索莱尔直视着亨利的眼睛。
亨利皱起了眉。
“我要去救我妹妹。”索莱尔握紧了手中染血的枪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力量。足以碾碎一切、足以从吉翁手里抢回我妹妹的力量。”
“哪怕是爬,我也会爬出地狱。然后把那些杂碎……全都拖进去。”
宇宙移民的黎明尚未到来,但一个少年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