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姆市的人造天空,今日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往日熙熙攘攘的中央商业街,此刻萧条得如同鬼域。橱窗里的霓虹灯无力地闪烁着,映照出空荡荡的街道。以往街上的店铺都会有热情店员吆喝着请顾客进门,抑或会在街口处站着兼职的学生发着传单。他们或许普通甚至贫穷,但是都在为未来的日子奔走着,眼神中总是带着期待。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紧了紧衣领,试图抵御这也并未寒冷的空气。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角。索莱尔低头,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眼神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麻木。
而在小巷阴影的深处,一个中年女人正用饿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索莱尔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刺狠狠扎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空了口袋里的零钱,全部塞进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那一瞬间,孩子死灰般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名为“惊讶”的光彩。他攥紧了钱,转身向巷子里跑去,像是要去邀功的小狗。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拥抱。那中年女人粗暴地一把夺过钱币,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拽着他那细弱的胳膊,如同拖拽一件累赘的行李,匆匆消失在下一个街角的阴影中。
孩子眼中的那点光,熄灭了。就像被风吹灭的残烛,连一丝烟气都没留下。
索莱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最终只能无力地松开。
“吉翁……”他在齿缝间咀嚼着这个名字,“这本该是让宇宙居民挺起胸膛的荣耀,是希望的灯塔。但现在……”
“扎比家,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大义’吗?”
咒骂声刚落,远处的街道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喧嚣。
一支由联邦驻军组成的治安维持小队被逼到了死角。而在他们面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示威人群。他们高举着吉翁的旗帜,口中嘶吼着“吉翁万岁”、“打倒联邦走狗”的口号。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扭曲的人脸在红色的旗帜下显得格外狰狞。
年轻的联邦士兵脸上写满了惊恐,手中的防暴盾牌在颤抖。
“砰!”
人群瞬间暴走了。理智被愤怒吞噬,示威演变成了暴动。索莱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在那群狂热的吉翁公民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他胆寒的陌生感。那不是对自由的向往,而是被仇恨点燃的野兽本能。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电流般窜过脊背。
回家。必须立刻回家。
索莱尔不再停留,他在混乱的街道上狂奔,肺部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火辣辣地疼。
埃克斯佩里家位于生活区的中段,这里本该是治安优良的模范街区。索莱尔冲上排屋的二楼,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埃克斯佩里家位于生活区的中段,这里本该是治安优良的模范街区。索莱尔冲上排屋的二楼,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抬手敲门,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哥哥?”
妹妹瑟蕾茵那张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她那双赭红色的眼眸中,此刻却写满了不安。
“瑟蕾茵?你怎么知道我……”
“我听到了,哥哥的脚步声。”瑟蕾茵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反手迅速锁上了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从下午开始就心慌得厉害。而且……”
她引着索莱尔走到窗边,悄悄拉开一道缝隙。
“你看,街角那辆黑色的车。它停在那里三个小时了。我跟爸爸说了,他……”
索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瞬间收缩。那辆车他认得,是吉翁公国国内治安部的标准配车,但颜色更深,没有牌照。
是特务。
“妈妈!爸爸!”索莱尔的声音变了调。
埃克斯佩里夫人从厨房闻声走出,她那头柔顺的紫发映入眼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索莱尔?终于回来了,怎么满头大汗的?”
平日里严肃的父亲也从书房走了过来,眉头微皱,但眼神中透着关切:“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索莱尔看着父母一如往常的表情,又看了看妹妹紧绷的小脸,他知道,这个家最后的宁静时刻已经结束了。
“爸,妈,外面很乱,吉翁和联邦……总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父亲愣了一下,“索莱尔,你……”
“砰!砰!砰!”
沉重而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不是访问,那是破门的前奏。
一家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父亲猛地将妻子和女儿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对索莱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拿玄关柜子里的东西。
“请问是哪位?”父亲一边沉声问道,一边用口型对索莱尔说:“带她们走!”
“吉翁公国治安部。接到举报,”门外传来一个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男声,“这里住着联邦的间谍。例行检查。”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咔嚓——”
门锁在强大的外力下发出吱呀声,对方根本没打算等他们开门!
门被暴力地彻底撞开。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墨绿色军装的士兵。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以及一个穿着棕色西装、文质彬彬的非洲裔男子。
空气瞬间凝固。
“盖世太保?”埃克斯佩里先生下意识地将妻儿护在身后,声音沉了下来,“请问有何贵干?”
“接到居民举报,”墨镜男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这里住着联邦的间谍。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一旁的非洲裔男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的目光没有看埃克斯佩里先生,反而饶有兴趣地扫过了索莱尔,最后停留在了紧抓着母亲衣服、身体止不住发抖的瑟蕾茵身上。
“鄙人弗拉纳冈,来自吉翁科学部。”他用一种学者的口吻说道,“听说你们家的孩子经常会提到一些关于宇宙感应的‘奇怪言论’。尤其是这位小姐,”他指向瑟蕾茵,“听说她似乎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对吗?”
瑟蕾茵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往母亲怀里缩得更紧了。
弗拉纳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或许那正是戴肯大人所预言的‘新人类’素质。为了吉翁的未来,希望两位能配合,把孩子交给我们培养。”
图穷匕见。
“是作为间谍家属被‘处理’,还是乖乖交出孩子?”墨镜男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嘴角的笑容充满了讥讽。
埃克斯佩里先生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舍、决绝、以及最后的爱意。
他转过身,挺直了脊梁,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平静地说道:“我就是联邦间谍。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的家人毫不知情,内人她是正宗的吉翁公民。抓我吧,放过妇孺。”
索莱尔瞳孔骤缩。他知道父亲在撒谎,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联邦文员。这是用生命在换取那一线生机。
“哈,”墨镜男发出一声嗤笑,“你真以为我们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天真。”
“我当然不会这么天真!”
话音未落,埃克斯佩里先生隐藏在衣摆下的手如闪电般扣动扳机——那是索莱尔刚才从玄关柜中取出的手枪!
“砰!砰!砰!”
几声急促的枪响在狭窄的玄关炸开。墨镜男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竟敢反抗,胸口瞬间爆开几朵血花,难以置信地向后倒去。
剩下的那名吉翁士兵反应极快,手中的冲锋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索莱尔的母亲和妹妹!
“不!!!”
“索莱尔!带她们走!”
埃克斯佩里先生猛地扑向士兵,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枪口。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在近距离射入了他的后背,鲜血和碎肉瞬间染红了他身后的墙壁。但他至死都死死抱住士兵的腿,没有让他再前进分毫。
“爸爸!!!”
瑟蕾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看!”
索莱尔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动了。他抓起玄关柜上那把用作装饰的防身匕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趁着士兵被父亲绊住、试图挣脱的瞬间,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扎进了士兵的脖颈。
“呃……嗬……”
温热腥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手感并不像切肉,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刺穿坚韧皮革的阻滞感。
士兵的冲锋枪掉落在地,他捂着喷血的喉咙,死不瞑目地倒下。
“走啊!”父亲用尽最后一口气,从血泊中抬起头,一把将士兵的冲锋枪扔到索莱尔脚边,“去联邦驻地!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爸爸……”索莱尔泪如雨下。
“索莱尔,你已经是男子汉了。”父亲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神却依旧坚定,“保护好……妈妈和……妹妹……”
他的头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不……不……爸爸!”瑟蕾茵崩溃了,她挣脱母亲的手就要扑过去。
“瑟蕾茵,别去!”索莱尔一把抓住了她,将父亲塞给他的手枪和备用弹匣揣进兜里,又捡起了那把沉重的冲锋枪,“妈妈!我们走!从车库走!”
他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泪水,拉着惊魂未定的母亲和已经哭到失神的妹妹冲进车库。引擎轰鸣,车辆如脱缰野马般冲上街道。
后视镜里,那扇敞开的、地狱般的家门,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