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被灌入了铅块,沉甸甸地坠向无底的深渊。身体失去了重量的概念,只是在这一片死寂的漆黑液体中不断下沉。思考被冻结,连恐惧都变得迟钝。
这似乎是十六岁的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并不陌生的梦境,或者说,是名为“前世”的记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于虚无的瞬间,一道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死海。
他“睁”开了眼。本该是绝望的黑色深渊,此刻却仿佛被一颗在水底爆发的恒星所照亮。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直透灵魂。
一个存在——或许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意志,或许是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友人——在他的耳畔低语。声音模糊不清,却直接在脑海中震荡。
“……这样啊,所幸这辈子无牵无挂,没有人会因为我的离去而悲伤……”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是谁的?
“……他们没事啊,真是万幸。”
“……还有世界要拯救?”
“……可我……!”
对话在意识的乱流中破碎、重组。话音未落,那道光源仿佛幻化成了一张模糊的笑脸,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暖意,带着满满的信任,仿佛在说:去吧,去完成未竟之事。
索莱尔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这股生命的洪流托起,随着鱼群急速上升。身边的海水从令人窒息的漆黑逐渐褪色,转为通透的碧蓝。
光。
真正的光。
透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看见了蔚蓝如洗的天空,还有那轮温暖得令人想哭的太阳。
“还差一点……”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锐利。他感觉自己对这具躯壳的掌控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指尖的微颤、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热度,甚至连眼皮下眼球的转动都清晰可感。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在胸腔中炸开。
“我要,活下去!!!”
这股意志化作了实质的力量,索莱尔猛地挣脱了鱼群的托举,向着那层界限奋力伸出手去。
修长的手指穿透了水面,触碰到了空气与光的界限。
那一刻,世界破碎了。
......
“又在做梦了,索莱尔!即使你学的是工科,也要好好了解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啊!”
一声带着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呵斥,像是一记重锤,将索莱尔从深海的幻境中砸回了现实。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略显发福的中年历史老师,正一手捂着酸痛的肩膀,一手挥舞着教鞭,在那张画满了殖民卫星分布图的黑板前无奈地看着他。
同桌在桌下狠狠捅了他一下,索莱尔这才反应过来。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同学们看着他那副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的懵懂模样,忍俊不禁。
“不……不好意思,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索莱尔连忙站起,动作带翻了桌角的一支笔。他低下头,态度诚恳得让那位准备了一肚子训词的老师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老师也明白,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让这群在这里求学的工科生去钻研那些沉重的人文社科,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他们大多是为了将来能在这个宇宙世纪谋得一份生计而拼命学习技术的孩子,睡眠不足是常态。
“坐下吧,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下次注意,至少考试要过关,别丢了Side 3学生的脸。”
索莱尔如蒙大赦般坐下,但他那随着教鞭节奏起伏的思绪,却再也无法聚焦在黑板上那些枯燥的年份和条约上。
那个梦……太真实了。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成为“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已经十六年了。
【不知道爸妈在家怎么样了……瑟蕾茵有没有好好在兹姆市念书呢?】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穿透了殖民卫星那厚重的复合装甲与岩石层,飘荡到了广袤无垠的宇宙空间之中。
他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
小时候,当他兴奋地向父母描述那种“意识在真空中延展,仿佛能触摸到群星脉搏”的感觉时,父母总是笑着夸他想象力丰富,鼓励他将来成为一名建设殖民卫星的工程师。
但索莱尔自己清楚,那不仅仅是想象。那种感知,那种对空间方位的敏锐直觉,真实得令人心悸。
......
终于,熬到了放假前的最后一秒。
对于被父母特意送到Side 6这个中立殖民地求学的索莱尔来说,这不仅是假期,更是归乡的号角。Side 6聚集了许多像他这样来自Side 3的学生——那是父母们为了让他们躲避家乡日益紧张的局势而做出的无奈之举。
但索莱尔不想躲。他想家了。
穿梭机港口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廉价香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索莱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那艘略显老旧的民用穿梭机上抢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穿梭机脱离了港口的锁定臂,缓缓滑入漆黑的深空。
索莱尔将脸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贪婪地注视着窗外。
远处,宇宙是漆黑而孤寂的深渊,广袤得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与虚无。但人类是顽强的生物,他们学会了将视线聚焦在那些闪烁的群星上,用光点连接成线,用想象填补虚空,以此来对抗那份足以吞噬灵魂的孤寂。
【如果是前世的黑发,估计会更硬朗一些吧。】
他的母亲是Side 3兹姆市的三代移民。在这个被称为“宇宙世纪”的时代,人类为了解决地球的人口剧增和环境恶化,在各个拉格朗日点建造了众多巨大的圆筒状殖民卫星。
无数善良的人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响应地球联邦的号召,背井离乡来到这片荒芜的真空,依靠展开的扇状太阳能板获取电力,利用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模拟重力,在这人造的铁罐子里繁衍生息。
这本该是一部人类跨越国界、走向联合、迈向星辰大海的浪漫史诗。
【一切本应如此……】
索莱尔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眼神逐渐变得黯淡。
不满、愤怒、仇恨,在真空中悄然滋生。
UC0058年,吉翁·兹姆·戴肯宣布Side 3独立,建立慕佐自治共和国。
UC0068年,戴肯猝死,德金·索多·扎比掌权,改国号为“吉翁”。
UC0069年,扎比家建立公国,开始了大清洗。
这段历史,索莱尔在课本上读过无数遍,但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味。
索莱尔的父亲是联邦派驻吉翁的一名文官,虽无实权,但身份敏感。为了保护一双儿女,他利用与驻军的关系,将索莱尔送到了宣布中立的Side 6,将瑟蕾茵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兹姆市学校。
这是一种深沉而无奈的爱。
穿梭机开始减速,巨大的Side 3殖民卫星群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那是他的家,也是风暴的中心。
广播里传来了即将进港的提示音。
索莱尔深吸一口气,提起脚边的行李包。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好让在家的双亲放心。
舱门开启,空气中涌入一股特有的、带着金属味和循环系统略显陈旧气息的味道。这是Side 3的味道。
索莱尔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脚步轻快。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当他踏上这片故土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他不知道,那片在梦中预示着死亡与重生的深渊,并未远去,而是化作了即将吞噬整个世界的战火,正张开大口,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