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错觉。
这绝非少女的神经过敏,而是名为【直感】的身体本能,正在向她的大脑发出无声的预警——前方的黑暗中,正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空前辈,我们回据点的路,是走这边吗?”
阿尔托莉雅停下脚步,那一撮金色的呆毛微微颤动,然后伸手指向了路灯光芒无法触及的小巷深处。
“嗯?是这条路没错……”
空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虽然稍微有点绕,但是避开了大路,不容易被粉丝发现。怎么了,莉莉?”
“不,没什么。”
阿尔托莉雅摇了摇头,碧绿的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只是前面似乎……稍微有点吵闹。”
既然是顺路,那就没有回避的理由。
两人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下城区的废弃小广场。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大多裹着厚厚的破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色的源石结晶。有鲁珀族,有菲林族,也有看起来更加壮硕的乌萨斯人。但如果他们都聚在这里,那他们就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感染者。
人群并未喧哗,反而死寂得可怕。
这种死寂,是被某种狂热而压抑的氛围强行按住的。
在广场中央用废弃建材搭建的高台上,站着几个戴着面罩,穿着统一兜帽运动服的人。
“兄弟们!同胞们!”
领头的面罩男挥舞着手臂,他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力,通过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扩音器,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看看你们的手!那是被源石侵蚀的痕迹!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龙门人眼里,这不是伤疤,是肮脏的记号!是罪证!”
他猛地指向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上城区方向。
“我们在阴沟里为了抢一块发霉的面包打破头,他们在上面把昂贵的红酒倒进下水道!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生病了吗?!就因为我们是感染者吗?!”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开始燃起仇恨的火苗。
“不!是因为我们软弱!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剑!”
阿尔托莉雅和空走到了广场的边缘。
因为处于阴影中,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是……在布道吗?”
阿尔托莉雅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在她的家乡,只有教会的神父会在礼拜日进行这样的演说。但这充满了戾气和攻击性的言辞,并不像是为了安抚灵魂。
“不……这是在煽动。”空压低了声音,脸色苍白,“那是……最近在传闻中很活跃的那个激进组织……”
高台上,面罩头目似乎觉得情绪铺垫得差不多了。
他一挥手,几个手下抬上来两口沉重的黑箱子。
箱盖打开。
没有面包,也没有药品。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拳头大小的、表面粗糙的黑色物体。
源石粗炼爆炸物。
虽然工艺简陋,但对于这些没有任何防护的平民来说,这东西一旦引爆,足以炸烂方圆十米内的一切血肉。
“来吧!不想再被当作垃圾清理掉的人,上来拿走属于你们的武器!”头目大声吼道。
人群有些迟疑。愤怒归愤怒,但这可是炸弹。
见没人动,头目眼神一冷,并没有发火,而是精准地在人群前排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背稍微有些佝偻的乌萨斯老头,手里还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老人家,你上来。”
头目跳下高台,走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地拿起一个源石炸弹,强行塞进老人手里。
“我……我不行……我还要照顾孙子……”老人的手在剧烈颤抖,拼命想要缩回去,“这东西太危险了……”
“拿着!”
头目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老人的手腕,强迫他的手指握住那粗糙的起爆源石。
“你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不,这正是你为你孙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头目凑到老人面前,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你不反抗,在不久的某一天,近卫局的条子就会先把你孙子抓走!只有我们也变成‘威胁’,他们才会怕!拿着这个,去上城区,去告诉那些富人,我们也能要他们的命!”
远处阴影中。
“空前辈。”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依然平静。
“在龙门,这种强行要求老人去握住爆炸物,也被允许称之为‘集会’吗?”
“不……”
空捂着嘴,眼神惊恐,“那是……那是源石爆炸物!那群人疯了吗?那是恐怖袭击!”
“我明白了。”
阿尔托莉雅点了点头。
“既然并非风俗,那便是单纯的恶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高台下。
“拿着!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我……我不想打仗……”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颤抖着想要后退。
“……求求你……”
“也是为了你的孙子。”
头目抓住老人的手,强行将那一枚源石炸弹塞进他干枯的手掌里,手指缓缓收紧。
周围的武装人员配合地向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砍刀。
寒光闪烁。
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就在这一刻。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扣住了那个头目的手腕。
“嗯?”
头目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庞。
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碧绿的瞳孔中有着如同湖面般平静的严肃。
更有趣的是,这个少女的左手,还小心翼翼地提着好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甜品袋子,甚至为了保持平衡而微微抬高。
“虽然我不太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阿尔托莉雅看着那个头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是,骑士的剑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胁迫。”
“逼迫无法挥剑的老人拿起武器去送死,这种行为,未免太过难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吧。
没有任何预兆,少女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
“啊——!!”
那个头目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剧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像是被液压机碾过一样,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手里的源石炸弹脱手而出,被阿尔托莉雅用脚尖轻轻一挑,稳稳地接在手里。
死寂。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少女。
“你……你是谁?!”
头目捂着扭曲的手腕,冷汗直流,但他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干部,并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眼神阴毒地打量着阿尔托莉雅。
龙门近卫局的便衣?还是哪家的大小姐迷路了?
这身光鲜亮丽的打扮,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语气……
而此时,另外几个面具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了腰间的砍刀,警惕地围了上来。
“我是……”
面对着那一双双或惊恐、或仇视的眼睛,阿尔托莉雅刚想报上名字,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面对这种不仅蛮横无理,还试图用诡辩来诱导他人的恶徒时,应该使用能天使前辈在白天车上的那句“龙门骑士在宣战时最具备气势的战吼”。
于是,少女骑士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那张精致如人偶般的脸上写满了神圣与肃穆。
她气沉丹田,对着那个领头者,字正腔圆地吼道:
“丢你楼某!!”
噗——!!”
躲在远处巷口的空,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地蹲了下去。
完了。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而现场的整合运动成员也被这一嗓子吼懵了。这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粗鄙之语,配上少女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
“混账……”
那个跪在地上的领头人满头冷汗地爬起来,作为一个合格的煽动者,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
“哈……哈哈哈哈!”
领头人酝酿一下,突然狂笑起来,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指着阿尔托莉雅,眼中满是怨毒。
“看啊!同胞们!睁大眼睛看看!”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看看她身上穿的衣服!看看她手里提着的那些我们一辈子都吃不起的高级蛋糕!她是上城区的人!是那些吸血鬼!”
人群骚动了起来。原本对阿尔托莉雅武力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原始的、被挑拨起来的仇恨所取代。
“她连我们最后的防身武器都要剥夺!”
“她在害怕!害怕我们团结起来!”
“兄弟们!难道我们要任由这种大小姐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吗?!哪怕是为了刚才那个老人的尊严!我们要把她赶出去!!”
“滚出去!”
“富人滚出去!”
人群中,几个托也开始跟着起哄。
紧接着,不明真相的感染者们也被这种狂热的情绪裹挟。
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盯着阿尔托莉雅。有人准备去拿炸弹,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被扭曲的正义,被利用的愤怒。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阿尔托莉雅,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有因为被误解而委屈,也没有因为被围攻而恐惧。
她只是看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煽动仇恨的头目,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种诡辩……简直比梅莉老师偷吃贡品时找的借口还要拙劣。
在她的认知里,是非对错有着最朴素的标准。
“你不要再鼓动他们了。”
经过魔力强化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瞬间压制了人群的躁动。
“我不是富人,我也不是什么吸血鬼。”
阿尔托莉雅上前一步,碧绿的瞳孔直视着那个领头人。
“而你,是战争的推手,把武器和爆炸物发放给未经训练的平民,让他们去挑起战争和争端,只是在让他们去送死。”
“你懂什么!动手!!”
领头人恼羞成怒,眼看底下的人们又放下武器退了回去,立刻下令围攻。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正在挥手下令的领头人身体猛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声,就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的后颈处,一支墨绿色的小型弩箭正微微颤动。
“敌袭?!”
阿尔托莉雅瞬间警觉。
她并没有看向那个倒地的头目,而是猛地抬头,看向广场侧面的废弃大楼楼顶。
在那里!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
咻!
第二声轻响。
啪!!
悬挂在广场上方那盏唯一的大功率照明灯,应声炸裂。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经过处理的刺耳警笛声,伴随着扩音器的喊话声,在巷口炸响:
“这里是龙门近卫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重复!立刻投降!”
“条子?!条子来了!”
“老大倒了!”
“哇啊啊啊!快跑啊!”
“条子杀人啦!”
刚刚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在黑暗和官方暴力的威慑下瞬间崩塌。人群瞬间炸了锅,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尖叫、推搡、奔逃。
“?!”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阿尔托莉雅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即使【直感】没有报警,但她迅速压低重心,身体微侧,护住了要害,同时也护住了手里的蛋糕。
不是针对我的攻击?
她听到了领头人倒地的声音,也听到了周围人群的溃散声。
“莉莉!莉莉你在哪?!”
黑暗中传来了空惊慌的声音。在这种高密度的踩踏现场,身材娇小的空极其危险。
“在这边。”
阿尔托莉雅没有丝毫犹豫。
她先是一脚踩住了脚边那箱还没来得及分发的源石炸弹,防止混乱中有人踢到引爆。
紧接着,她调动起魔力。
虽然在这片真以太匮乏的大地上,魔力的运转显得格外滞涩,但这对于曾由魔女和梦魔教导过的她来说并非难事。
“光。”
月光般柔和的气息从她指尖流出。
嗡——
四五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凭空浮现。它们稳定地悬浮在广场上空,将混乱的现场照亮。
借着光亮,阿尔托莉雅逆着惊慌的人流,精准地找到了差点被人群冲倒的空。
“失礼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揽住空的腰肢,轻轻松松地将这位偶像前辈像抱玩偶一样抱了起来,护在怀中,随后脚尖一点,几次跳跃便脱离了拥挤的人群,落在了一处高高的石墩上。
“大家不要慌!没有警察!不要推搡!小心脚下!”
将空放下后,阿尔托莉雅站在高处大声喊道,试图维持秩序。
“请大家注意脚下!不要推搡老人和孩子!”
光亮带来了视野,也带来了理智。
发现并没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来后,惊慌失措的人群终于稍微冷静了一些。
此时,那些残余的整合运动成员看到空中的光球,又看到倒地的老大,早已吓破了胆。
“是术师!高级术师!”
“快撤!”
他们拖起昏迷的老大,混在人群中,狼狈地向着巷道深处逃窜而去
……
与此同时。广场侧面的一栋废弃楼房顶端。
一个身披绿色斗篷的身影正蹲在水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手弩。
罗宾汉拉低了帽檐,露出一双看起来总是没睡醒的死鱼眼。
原本,他只是想利用制造混乱来驱散人群,顺便给那群整合运动一点教训。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了下方那个金发少女——准确地说,是悬浮在她头顶的那几颗光球。
“……喂喂,真的假的?”
罗宾汉的眉头皱了起来。
身为被召唤的英灵或者说是Servant,他在降临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这个世界的常识。他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是建立在“源石”基础上的。
但是。
那几颗光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源石波动。
那是纯粹的只存在于那个遥远故乡的“神秘”。
罗宾汉的视线再次聚焦,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少女脑后束发的那根深蓝色丝带。
哪怕隔着这么远,身为从者的灵基依然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概念。
类似于【境界记录带】的气息。
“不是英灵……是活人。但却带着这种级别的神秘礼装?而且还会使用不用吟唱的魔术?”
罗宾汉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橘色头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啧,真是见鬼了。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这片大地的抑制力代行者吗?还是哪个迷路的神代遗孤?”
下方的广场上,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那几个整合运动的骨干正混在人群末尾试图溜走。
“算了,这种麻烦的思考不适合我。”
罗宾汉叹了口气,从水箱上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宝具,【无貌之王 】。
“既然诱饵任务结束了……那就开始清扫垃圾吧。”
空气中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嗤笑。
……
广场上。
随着最后一名平民跑出巷口,那几颗悬浮的光球也因为失去了魔力供给而缓缓消散。
“……嗯?”
就在光芒消失的一瞬间,阿尔托莉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右侧那栋废弃楼房的楼顶。
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破旧的铁皮在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莉莉?怎么了?你在看什么?”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
阿尔托莉雅收回目光,有些疑惑。
“奇怪……刚才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开始闻到的血腥味一样。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人,但所有的感官却都在否定这一判断。
是被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段遮蔽了吗?
“没什么,可能是风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了看手里那几盒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但因为保护得当而依然完好无损的甜品,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脚边。
那个被整合运动遗弃的箱子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枚源石爆炸物。
“那个……空前辈,非常抱歉。”
少女垂下头,头顶的呆毛也耷拉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虽然制止了他们,但似乎把事情闹大了……而且还缴获了这个东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是要去报警吗?”
空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试图平复那一颗还在狂跳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单手镇压了暴乱、现在又一脸无辜地问自己“怎么办”的后辈。
回想起刚才那一嗓子“丢雷楼某”,以及那个在黑暗中亮起光芒、将自己稳稳护在怀里的身影。
“噗……”
空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很乱来,虽然很危险。
但是……
“莉莉。”
空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虽然回去肯定会被德克萨斯骂死……但是刚才的你,真的是帅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