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地面入口是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旋转门,大堂里有前台和几盆绿植。晚上九点多,大堂里没什么人。
维克多推门进去。
前台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他的脸。
"员工证。"
维克多用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摸索着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员工证,放在台面上。动作有点别扭,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女人扫了一下条形码,看了看屏幕。
"B-127。维克多·萨尔宁斯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被标记了。"
维克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等你。"女人指了指电梯的方向,"A区,伊芙琳的办公室。现在就去。"
她没有问他的胳膊怎么了。没有问他去哪了。就只是"有人在等你"。
维克多拿回员工证,抱着铁盒朝电梯走去。
他的右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朵温热的百合。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金属墙壁映出他的影子——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疲惫的、眼神有些空洞的年轻人。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止渴箴言》里的警告:不要照镜子。镜子是门。
电梯的墙壁算镜子吗?
他移开目光,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回去之后怎么说?
伊芙琳一定已经知道他出去了。那两个追踪他的人虽然会失忆,但他们出发前肯定留了记录——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追踪谁。
所以"我今天哪儿也没去"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只能承认出去了。问题是承认多少。
信的事——能说。书店老板是灯塔监控过的人,查一查就能查到他去过。与其等他们查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艾琳的名字——能说。反正灯塔一查就知道她是前员工。解释动机:"她是杯相,我也是杯相,我想知道前辈是怎么活下来的。"勉强说得通。
地下室——能说一部分。"有行尸,很危险,我杀了它们"。这是真的。
那个古老的杯相——不能说他主动献祭。必须说成"被袭击了","被某种东西侵蚀了","不知道是什么"。
卖花女人——必须说。因为那两个灯塔的人醒来后会报告"有第三方介入"。
铁盒——必须交。但在交之前,想办法记下最重要的内容。
还有那朵花……
普通人看不到这朵花。他在路上试过了,问了一个路人,对方说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灯塔的人呢?那些有感知能力的人呢?
他不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A区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灰色的墙壁。
伊芙琳站在走廊尽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让维克多想起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
伊芙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荡荡的左肩,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他抱着的铁盒上,又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维克多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没怎么。"他说,"习惯性动作。"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银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跟我来。"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维克多跟上她。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朵花,指甲陷进掌心,但花没有任何反应。
办公室里除了伊芙琳,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灰色的短发,瘦削的脸,眼窝深陷。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但他身上有一种气息——维克多的感知能闻到——像是陈年的醋,酸涩,刺鼻,带着某种腐败的甜味。
那是"品尝者"的气息。
灯塔的审讯专家。能闻到情绪的人。
维克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坐。"伊芙琳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维克多坐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必须抽出来,不然太显眼了——但他让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心朝向大腿,尽量不让那朵花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伊芙琳在他对面坐下。角落里的男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从头说。"伊芙琳说,"不要省略任何细节。"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
"我收到了一封信。"
他开始讲述。
声音尽量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任务汇报,但不能太像——太像会显得排练过。
"信是在书店拿到的。凯斯勒书店。老板说是别人让他转交的,他不知道是谁。"
"信里说了什么?"
"一个名字。艾琳·沃什。还有一个地址。城西的一座教堂。信上说她留了一些东西在那里,如果我想了解杯相是怎么回事,可以去看看。"
伊芙琳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为什么去?"
"因为她是杯相。"维克多说,"和我一样。我想知道……前辈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者是怎么死的。"
角落里的男人微微动了一下。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维克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
"继续。"伊芙琳说。
"我去了那个地址。是一座废弃的教堂。地下室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行尸。五个。还有一些……"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些更老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的胳膊呢?"
来了。关键问题。
"被那个'更老的东西'弄掉的。"维克多说,"它碰到了我的胳膊,然后胳膊就……没了。"
"什么意思,'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不是被切掉的,也不是被咬掉的。是……消失了。被吸收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
角落里的男人又动了一下。这次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