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着。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没有方向,连“自我”的边界都开始模糊。
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通过感。
像沉入最冰冷的海底,粘稠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作战服的能量回路自动激活,在体表形成一层微弱的光膜,对抗着外界的侵蚀。我能感觉到勒忒就在我身边——不是看到,不是听到,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像血缘的共鸣,像灵魂的锚点。她的存在像黑暗中一颗微小但坚定的紫色星辰。
还有雅。她的气息更加内敛,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那股刀锋般的“意”像黑暗中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也可能斩断一切。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小时。
然后——
开始渐变。
先是光。从四面八方、从内部、从“黑暗”本身渗出来。起初只是一丝微弱的、病态的紫红色,像血管里的血在黑暗中流动。接着,更多颜色加入——幽蓝、惨绿、暗金、苍白——它们交织、扭曲、旋转,在视野中形成无法理解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
接着是声音。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机械的残响;高频的尖啸,像能量撕裂空间的哀嚎;还有无数破碎的、重叠的人声低语,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带着绝望、疯狂、或是某种冰冷的研究性语调。
最后是空间感的回归——或者说,空间扭曲感的降临。
视野突然清晰。
不,不是“清晰”。是景象出现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即使是我,即使在零号空洞深处见过无数诡异景象,此刻依然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意识空白了一瞬。
破碎。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印象。
大地——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大地”——碎裂成了无数块,像一块被巨锤砸碎的玻璃,碎片大小不一,从几十米到数公里不等,每一块都悬浮在空中,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朝向、不同的速度,缓慢地漂流、旋转。
有些碎块上还残留着建筑结构。不,不是“残留”——那些建筑本身也碎裂了。我看到半栋摩天楼,从中间整齐地断裂,上半截以四十五度角斜插在浮岛上,窗户全部破碎,内部结构像被解剖般暴露在外。我看到一整片实验室区域,培养槽、控制台、管道系统,全部被拦腰截断,断口处凝结着紫黑色的晶体。我看到一座巨大的环形加速器,直径可能超过五百米,它断裂成三截,每一截都在不同的浮岛上,以不同的轴向旋转。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一块浮岛在我“上方”三百米处,上面倒立着一栋建筑,但当我视线移动,那块浮岛漂流到另一个位置时,它又变成了我的“侧面”。更远处,一片由管道构成的森林竖直地“生长”在空中,但那些管道的开口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朝完全无法定义的方向。
空间本身在流动。不是风吹动物体,而是空间这个“容器”在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缓慢地移动、变形。像一锅粘稠的、彩色的汤,里面的食材随着汤的漩涡旋转、沉浮。
光线被彻底扭曲。空间中充斥着肉眼可见的能量乱流——像彩色的极光,但更加狂暴、无序。它们时而聚集成漩涡,将附近的浮岛碎片吸入、撕碎;时而扩散成薄雾,让远处的景象变得朦胧、重叠;时而又凝聚成一道道闪电般的激流,在碎片之间跳跃、炸裂。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晶体。
巨大的、色彩斑斓的以太晶簇,生长在建筑残骸上,生长在浮岛表面,甚至直接悬浮在空中。有些晶簇只有几米高,有些则高达数十米,像一座座水晶山峰。它们内部有能量在流动,发出脉动的光芒,紫、红、蓝、绿……将周围的空间染上诡谲的色彩。
所有这些色彩、光线、能量流,在经过多重晶体的折射、反射,经过能量乱流的扭曲、干扰后,让整个视野像是被打上了几十层不同颜色的滤镜。近处的景物还算清晰,但稍远一些就开始模糊、重影、色散。一百米外,景象已经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油彩;五百米外,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和色块;一千米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彩漩涡。
这就是……黑墙之后。
“摇篮。”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也已经恢复了感官,我能听到她呼吸的节奏——略微加快,但依然控制得很好。
“什么?”我问道。
“旧文明最大的以太能研究基地。”她抬起手,指向远处一片尤其庞大、尤其精密的建筑残骸群。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科研综合体,即使碎裂成了十几块,每一块的规模都堪比新艾利都的一个街区。上面能看到明显的实验室标识、能源管线、防护结构。“资料里提到过。代号‘摇篮’。据说旧文明百分之四十的以太研究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然后它变成了这样。”我陈述道。
我尝试连接HDD链路。
只有沙沙的噪音。偶尔会有一两个破碎的音节闪过,像“斯……”“信……”“不……”,但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息。信号彻底中断了。我们真正与后方失去了联系,在这个连物理法则都可能不同的地方。
我关闭了通讯尝试。不需要浪费能量。
然后,我开始感知环境。
以太浓度高得离谱。面罩上的读数已经爆表,显示为“超出测量范围”。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能量像海水一样包裹着我,炉心的搏动变得极其有力、极其活跃。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以太涌入,被转化为我可以使用的力量。
充盈感。强大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充盈感。
但同时,我也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周围——这片由无数悬浮碎片构成的、直径可能数公里的区域里——有能量反应。很多。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它们隐藏在建筑残骸后面,隐藏在晶体丛林中,隐藏在能量乱流的阴影里。每一个的能量强度都很高,至少相当于黑墙外那些“巨木偶”的水平。
起初,我以为是环境现象。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活性,能量反应到处都是。
但不对劲。
这些能量反应的分布太有规律了。不是随机散布,而是呈现出某种……包围的态势。以我们所在的这块浮岛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范围内,那些高能反应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明显存在的环形。
而且,它们的能量波动……
我皱起眉。
熟悉的操控感。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的那种“韵律”——那种将多个单位统一控制、精密协调的“节奏”——与杰佩托操控以骸集群时的感觉,高度相似。
只是更隐晦,更……深藏。
“有东西。”我低声说,手已经握紧了戟杖,“很多。包围了我们。”
勒忒立刻进入战斗姿态,身体微微下伏,紫红色的眼眸透过面罩快速扫视四周。科赛特斯移动到她的侧前方,核心光芒转为急促的脉冲,机体表面浮现出防御性的能量纹路。
雅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刀灵在肩头静静燃烧,但火焰的边缘呈现出锐利的锯齿状——那是高度警戒的标志。
三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能量乱流在远处嘶鸣,浮岛在缓慢旋转,晶体在脉动发光。
但那种被包围、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然后——
我左侧两百米外,一块巨大的、看起来像是仓库残骸的浮岛,动了。
那“仓库”的外墙——由某种银灰色合金构成,布满锈蚀和裂痕——突然像两扇门一样向两侧滑开。而推动它们滑开的,是从内部伸出的、数十条粗壮的、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能量丝线。
丝线绷直,将外墙彻底撕开。
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由金属、岩石、晶体缝合而成的巨物。高度超过六十米,大致呈人形,但比例扭曲——手臂过长,腿部粗短,躯干上布满不规则的突起和开口。它的“头”是数个由丝线缠绕连接的“核”,全身各处都连接着暗紫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从它的关节、脊椎、胸腔伸出,另一端延伸进浮岛深处,显然与某种核心控制源相连。
巨木偶。
但它比我们在黑墙外遇到的任何一只都更大,结构更复杂,能量反应更强。
而且,不止它一个。
右侧,另一块浮岛上的塔楼残骸“站”了起来,化作第二只巨木偶,形态类似蜘蛛,八条腿全部由断裂的钢筋重新编织而成。
前方,一片晶体丛林突然聚合,晶体生长、变形,组合成第三只,形态像多头蛇,每个“头”都是一簇尖锐的晶体。
后方,上方,下方——四面八方,总共十二块建筑残骸同时“活化”,撕开伪装,露出内部连接的丝线,化为十二只形态各异、但全都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巨木偶。
它们从各个方向,以缓慢但无可阻挡的态势,包围而来。
暗紫色的丝线在空中摇曳,像某种邪恶生物的触须。
那只人形巨木偶的“眼睛”锁定了我们,红光骤亮。
伏击。
从一开始,我们就踏进了陷阱。
“战斗!”雅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率先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的身体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缕苍蓝的残影。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最前方那只蜘蛛型巨木偶的侧面。
刀出鞘。
一道苍蓝色的刀光水平闪过,宽度只有发丝粗细,长度却横跨三十米。
刀光掠过蜘蛛巨木偶的八条腿的根部连接处。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一道极其干净、极其利落的切痕。
蜘蛛巨木偶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它的八条腿齐根断裂,从身体上滑落,向下方无尽的虚空坠去。失去支撑的躯干在空中失衡,开始翻滚。
雅的身影已经消失,出现在另一只多头蛇晶簇巨木偶的上方。
刀光再闪。
这次是竖直的一刀。从“蛇头”的顶端劈下,沿着晶体生长的纹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道刀光几乎同时绽放,将整个晶簇巨木偶切成了八片整齐的、厚度均匀的晶体薄片。
薄片散开,内部连接的核心丝线暴露出来,在空气中无力地扭动,然后黯淡、断裂。
两秒。两只巨木偶被废。
与此同时,勒忒也动了。
她的风格完全不同。
紫红色的光芒在她周身一闪,她的身体变得模糊、透明,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然后她原地消失——短距空间闪烁(她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下一秒,她出现在那只人形巨木偶的右肩关节处。
双手虚握,两柄由纯粹原始以太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形的紫色光刃在她手中凝聚。光刃只有手臂长短,但边缘锐利到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细微的裂痕。
她挥刃,刺入。
光刃精准地刺入巨木偶右肩的装甲缝隙,刺入内部连接的丝线节点。
绞。
光刃在内部爆发,无数细小的紫色能量刺从内部炸开,将关节处的所有机械结构、能量回路、控制丝线全部搅碎。
巨木偶的右臂齐肩断裂,向下方坠落。
勒忒已经消失,出现在它的左膝后方。同样的刺入,同样的绞杀。
左腿膝关节报废。
再闪,到右髋关节。
再闪,到脊椎第三节。
她的攻击没有雅的刀光那么宏大、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但同样高效。每一次闪烁,每一次刺入,都精准地摧毁一个关键节点。就像在拆卸一个复杂的机械玩具,将它的四肢、关节、传动结构一件件卸下来。
五秒。人形巨木偶已经变成了一堆失去连接的、在空中飘散的零件,只剩躯干和头部还在无力地扭动。
科赛特斯始终停留在原地,但它头部的紫红核心以极高的频率脉动着。一道道无形的力场波纹以它为中心扩散,稳定着周围狂暴的以太环境,并为勒忒的每一次闪烁提供空间坐标锚定和能量回流缓冲。
而我——
我展开了焰翼。
就在展开的瞬间,周围数百米空间内的以太被疯狂抽取,形成肉眼可见的能量漩涡。
我升空。
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十二只巨木偶,已经被雅和勒忒解决了三只。剩下的九只正在从不同方向逼近,它们的“眼睛”锁定了空中的我,显然将我判断为最大威胁。
很好。
我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其中一只形态像巨蝎、尾部有能量炮的巨木偶。
掌心中,一颗橘红色的火球开始凝聚。
我压缩它。将相当于十次常规火球的能量,压缩到一颗直径只有半米的球体内。球体表面出现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火焰涡流,内部亮度高到呈现炽白色。
巨蝎木偶的尾部能量炮开始充能,炮口亮起刺目的紫光。
我左手一推。
火球射出。
速度不快。它划过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热浪的轨迹。
巨蝎木偶的能量炮充能完毕,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束射出,正面轰向火球。
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
紫色光束被火球吸收了。就像水滴落入烧红的铁块,瞬间汽化。火球的速度甚至没有减慢,亮度反而提升了一阶。
巨蝎木偶似乎判断出了危险,试图移动躲避。
太晚了。
火球接触到了它的躯干中部。
然后——
从接触点开始,物质被分解、转化为纯粹的光和热。巨蝎木偶的躯干中部出现了一个直径三米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孔洞周围的金属、岩石、晶体全部被汽化,暗紫色的控制丝线在高温中瞬间熔断。
孔洞贯穿了它的整个身体。
巨蝎木偶的动作僵住。它的前半身和后半身失去了连接,开始分离,向不同方向飘散。内部的“核”暴露出来,在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黯淡、消散。
一颗火球。一只巨木偶。
我转向下一只。
右手戟杖挥动,杖尖在空中划出三道交叉的火焰轨迹。三道轨迹脱离戟杖,化为三颗同样的压缩火球,飞向三个不同方向的巨木偶。
三团炽白的光球在空中绽放,将三只巨木偶吞没。光球消散后,原地只剩下一些熔融态的金属残渣和断裂的丝线。
再转向。
左手连续虚握,五颗火球在掌心上方凝聚、排列成环。我手腕一抖,五颗火球呈扇形射出,覆盖了剩下五只巨木偶中的三只。
又是三团湮灭之光。
十二只巨木偶,从伏击爆发到现在,不到一分钟。
还剩最后一只。
那是一只形态最古怪的——它像是由无数管道和阀门拼接而成的、会走路的化工厂。体表有数十个喷口,正在喷射出紫色的腐蚀性雾气和高压能量流。它似乎意识到远程攻击无效,正在全力向我们所在的浮岛冲撞而来,显然想同归于尽。
我收起左手,双手握住戟杖。
将杖尖对准它。
不压缩了。
我将炉心输出的功率提升到在黑墙外足以摧毁一栋大楼的水平。而在这里,在无限以太补给下,这只是常规输出。
戟杖尖端,一个直径两米的、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球开始凝聚。光球表面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高密度活性能量。
我向前刺。
一道炽白的光柱从戟杖尖端爆发,直径两米,长度瞬间延伸至百米。
光柱贯穿了化工厂巨木偶。
从正面最厚的装甲板射入,从背后穿出,留下一个边缘熔融的、贯穿整个躯干的隧道。隧道内部的管道、阀门、能量核心、控制丝线,全部在瞬间汽化。
光柱继续延伸,击中了后方一千米外的一块小型浮岛。
浮岛蒸发了,其直接从固态物质转化为等离子态,在一团膨胀的火球中消失不见。
我收回戟杖。光柱消散。
最后一只巨木偶的残骸在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坠向下方的虚空。
寂静。
只有能量乱流在远处嘶鸣。
我悬浮在空中,焰翼缓缓扇动,吸收着周围近乎无限的以太能量,补充刚才的消耗。炉心平稳搏动,刚才的攻击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五的储备——但在这种环境下,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完全恢复。
我降落到浮岛上。靴底接触岩石表面。
勒忒解除战斗姿态,回到我身边。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明亮。科赛特斯的核心光芒恢复平稳脉动。
雅收刀入鞘。她看了一眼周围散落的巨木偶残骸,又看了一眼我。
“效率很高。”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陈述。
“能量充足。”我简单回应,“这里的环境……以太浓度太高。补充速度是外界的几十倍。”
“但敌人也更强。”雅看向四周,“而且——”
她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也感觉到了。
在刚才战斗的同时,我的感知一直没有放松。我能感觉到——在更远处,在那些被多重滤镜扭曲的、朦胧的视野尽头,在能量乱流和晶体丛林的深处——
更多的能量反应。
不是几十个。
是几百个。
而且它们正在移动。在有组织地、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汇聚。
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
像被触发了警报的蜂巢。
而其中一些反应的能量强度……比刚才这些巨木偶还要高。
我握紧了戟杖。
炉心在胸腔内有力搏动,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周围环境中涌入。充盈感,强大的充盈感。
但同时,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杰佩托……想打消耗战。
就像在第七防线时一样。用数量,用强度,用这个主场环境提供的无限“兵力”和“补给”,不断地消耗我们,直到我们力竭,露出破绽。
但这次,我有了龙翼。我有了近乎无限的以太补给。
我能撑下去。
问题是……
我看向勒忒,看向雅。
她们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