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前挪动了一点。海风暂时吹散了暑气。
「说起来,比企谷。」
平冢老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之前的合宿... ...你觉得怎么样?」
「... ...没什么怎么样。」
我警惕地回答道。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侍奉部三人关系结构性损伤后的冰冷僵持,帮助鹤见留美中暴露的人性,由比滨未被察觉的情绪,还有归途上那毫米级的脆弱默许。
「是吗。」
她没追问,只是望着远处海面,
「我啊,那时候在想... ...你们三个,就像三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 ...哈?」
「硬碰硬的话,只会互相刮伤,甚至撞碎。但要是离得太远,就永远只是各自散落的石头。」
她弹了弹烟灰,
「所以我把你们扔进同一个‘盒子’里——不是为了让你们磨平棱角变成光滑的鹅卵石。只是觉得... ...至少该看看彼此的形状,记住刮伤时的痛感。这样就算之后滚远了,也知道曾经靠近过什么地方。」
我沉默了。
林中合宿的试胆大会,那些刻意的安排,平冢静那看似随意的推动
——原来都是设计好的。
「人际关系啊,」
她吐出一口烟,
「就像不断重来的游戏。存档点坏了,就从头开始打。操作生疏了,就多练几遍。重要的不是一次通关,而是明知可能会Game Over,还愿意按下‘重新开始’的选项。」
「... ...老师你游戏打太多了。」
「人生就是最大的RPG嘛。」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雪乃在学着不那么‘正确’,由比滨在学着不那么‘勉强’,而你——」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什么。
「你在学着不那么‘独自承担一切’。虽然学得很烂就是了。」
我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中了。
「那场合宿,我没指望你们立刻和好。裂痕就是裂痕,填不平的。但至少... ...」
她顿了顿,
「至少让你们知道,就算带着裂痕,人还是能并肩往前走。走得很慢,姿势很难看,但还是在走。」
队伍又向前挪了一点。快到店门口了。
「所以这次的烟火大会,」
平冢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朗,
「你们三个要是能‘偶然’碰见,我会假装没看到的。当然,前提是你们别闹出什么需要我出动拳头的事件。」
「... ...多管闲事。」
「老师的特权啦。」
她眨眨眼,
「毕竟我还‘年轻有为’嘛。」
店门在这时开了。老板娘探出头:「两位,可以进来了哦。」
走进冷气充足的店内,拉面的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平冢老师兴致勃勃地看着菜单,而我则在想——
裂痕并肩前行吗?
听起来就像要求碎掉的瓷器继续盛水。
但也许,有些容器生来就不是为了完美无缺,而是为了证明「即使破损仍能使用」这件事本身。
荒唐。
但又荒唐得让人忍不住想,万一呢?
「喂,比企谷。」
平冢老师戳了戳我肩膀,
「我要酱油拉面加叉烧。你呢?」
「... ...豚骨吧。」
「哦?今天不冒险尝试新口味了?」
「偶尔也想吃吃看,所谓‘平凡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笑了,那笑容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温柔。
「不错的觉悟嘛。」
觉悟吗?
不,这只是——
只是夏日将尽时,一个孤独者对着即将到来的秋日,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心理准备罢了。
尽管在店内格外引人注目,平冢老师却毫不在意。
她兴致勃勃地系好柜台提供的纸围裙,确认了胡椒、白芝麻、腌芥菜和红姜的位置。
喂,这女人也太认真了吧... ...
煮面时间很短,拉面很快端了上来。
平冢老师拿起一次性筷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先尝汤。
表面的油膜如白瓷般光滑,看得出富含乳脂。
香菜的加入恰到好处地消除了膻味,醇厚浓郁
——这就是猪骨拉面的灵魂。
接着是面。
汤浓,面细。硬朗的口感与咀嚼时的筋道感达成绝妙平衡。
「嗯,好吃。」
吐露出朴素的感想后,我们各自埋头吃面,吸溜吸溜地喝汤。
木耳和葱段的口感也为这碗面增色不少。
吃到还剩四分之一时加了份替玉(加面)。
平冢老师一边往新加的面上堆腌芥菜,一边开口:
「刚才的话题啊... ...」
「嗯?」
「关于你的‘洁癖’。」
她似乎很享受调配出自己专属口味的过程,笑容满面。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接受的哦。」
「哈啊... ...」
我往面里扔进生蒜瓣,含糊地应声。
「就像这碗拉面一样。」
平冢老师得意地展示着她的「静特制」,接着继续说,
「年轻时觉得猪骨才是至高,油脂才是美味,除了浓汤其他都不接受。但长大后,就能欣赏清淡的盐味和酱油拉面了。」
「那、那只是上了年纪吧... ...」
「你说什么?」
「... ...没什么。」
被狠狠瞪了。
平冢老师板起脸不到三秒,突然噗嗤一笑。
「算了... ...嘛,现在不接受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接受的,这样就好。」
这个人大概理解了我的纠结和怀疑。
但她没有给出具体答案
——因为现在的我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不过也不可能什么都接受啦。我讨厌番茄,所以番茄拉面绝对不行。」
「讨厌番茄啊... ...」
「嗯,不喜欢那种软趴趴的质感和独特的青涩味。」
这人简直就是小孩子... ...不过她想说的我明白。
对讨厌黏糊果肉和籽感的人来说,番茄简直是酷刑。
还有点恶心。
「出于类似理由,我也讨厌黄瓜。」
「我对黄瓜也有点... ...」
虽然喜欢《守护月天》里的纪柳啦。
还有黄瓜味百事可乐什么的。
「而且黄瓜这东西,不管是土豆沙拉还是三明治都要恬不知耻地混进去,把什么都染上黄瓜味... ...」
直接啃黄瓜或者蘸味增吃都行。
单独的黄瓜还能避开。
但一旦被切成片,它们就变得张牙舞爪... ...会污染所有食物的味道。
更何况营养价值也没多高,这些家伙是蔬菜界的异形吗?
「腌成酱菜倒不错... ...」
平冢老师给出酒鬼般的见解。
我表示同意。
「我也喜欢酱菜。」
嗯,没错。
酱菜很好。
极其爽利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只要有它,就能吃下很多米饭。
「... ... ... ...」
对话不知为何中断了。
我疑惑地看向平冢老师,发现她正目瞪口呆。
与我对上视线后,她慌忙猛灌一口冰水。
「啊、那、说到酱菜呢。嗯、嗯。我... ...我也,喜欢。」
「... ...就算你支支吾吾地跟我说这个,我也只会觉得难为情,请高抬贵手。」
「说、说什么啊你!比起这个... ...我、我想说什么来着... ...」
这人没事吧?
现在去做做大脑训练比较好哦,比如百格计算什么的。
抗衰老啊!
不过我也只能想到番茄和黄瓜的事就是了。
平冢老师高兴地灵活挥动筷子。
「给你一片叉烧吧。」
「谢谢。那我给你笋干。」
「呼呼,谢谢。」
「年纪大了请多摄取膳食纤维。」
「多嘴。」
「痛——」
我揉着被打的头继续吃面。
平冢老师满足地微笑着,似乎很中意这味道。
「不过,你给我介绍了这么美味的店,我也该带你去些地方才行呢。」
「有推荐吗?」
「嗯。我学生时代基本上制霸了千叶附近的拉面店。不过,学生和老师频繁一起外出影响不好... ...等你毕业后带你去吧。」
「啊,不用老师带,只要告诉我地点就——」
啪嚓。
理应喧闹的店内,只有这声清脆的断裂声格外清晰。
「啊呀,筷子断了呢。」
「请务必带我去... ...」
普通握着筷子是不会断的吧... ...
「嗯。好好期待吧。」
平冢老师看起来更高兴了。
和别人一起吃的拉面,也不差。
无论是独食还是共食,都很美味。
最强的食物就是拉面。
异议无效。
×× ××
From 平冢静 (22:43)
「今天谢谢啦。
「意外地发现比企谷君也喜欢拉面呢。
「因为我经常出去美食巡礼,所以知道得很详细哦。」
「啊,美食巡礼不是指一边走路一边吃啦(笑)。」
「说到毕业后的约定,好像学校附近的店比企谷君都已经去过了?」
「我觉得两个人的话可以去稍远一点的店。」
「所以先告诉你学校和比企谷君家附近的店吧。」
「首先说到学校周边的名店,果然是虎之穴。」
「在千叶的家系拉面中以首屈一指的浓厚口味为荣。」
「虽然家系拉面的面条多用酒井制面是惯例,但绝对不能因此小瞧哦。」
「就像店名不能单凭家系就决定一样,在家系中也会出现新的方向性。」
「和米饭(附酱菜)的搭配性拔群,再加上浸满汤汁的海苔,简直是至高的一品。」
「配面的鲣鱼干也很推荐。」
「另一个千叶代表的家系是增田家吧。」
「虽然我对千叶店更有好感,不过海滨幕张也开了分店哦。」
「虽然是猪骨酱油汤底,却和其他家系用完全不同的风味精心熬制。」
「特别是溏心蛋和叉烧的做法,在地域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另外菜单上还有炒饭,这点也和其他拉面店不太一样。」
「半份炒饭套餐,男生应该会高兴吧(笑)。」
「把面分给女孩子的话,说不定会让她心跳加速哦?」
「还有一家店,往东京方向——」
From 八幡 22:51
「那个... ...」
From 平冢静 23:20
「抱歉,中途不小心发送了。」
「如果往东京方向去的话,成田家也不容忽视哦。」
「这里比企谷君应该也知道吧。」
「足量的油脂,最粗的面条配上浓厚风味的汤头,由奇迹般的平衡构成的千叶拉面圣杯。」
「虽然津田沼是本店,但在千叶、本八幡也开了分店,最近在锦系町也开了分店,终于进军东京了呢。」
「油脂量我推荐多油,不过强势的超多油选项也行。」
「有句话说得好:‘在月字旁写上好吃就是脂字。’」
「要说那附近的其他店,海山也得提一下。」
「猪骨汤底充分萃出油脂,味道和油脂的平衡性非常优秀。」
「和中粗的硬面搭配也是绝配。」
「另外,充分入味、分量厚实的叉烧也带来十足满足感。」
「必须特别一提的是那个葱!」
「咯吱咯吱反馈给牙齿的葱的甜味和辣味,成为绝妙的调剂。」
「因为拉面和米饭类也很配,去那家店的话葱类是必点的!」
「总之我先说到这里,有什么疑问和意见吗?」
From 八幡 23:25
「不好意思,没想到您会这么认真回复... ...」
From 平冢静 23:29
「(´• ω •`)」
我盯着最后那个颜文字看了几秒,关掉了手机。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街道。
拉面店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暖黄的光晕。
——总有一天会接受的。
平冢老师的话语和拉面的热气一起,在记忆里留下了模糊的印记。
不是答案,也不是承诺,只是一种可能性。
而可能性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大概已经算是一种奢侈的温柔了。
我起身结账,推门走进夜色。
夏天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