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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她重新点起一支烟,
「说起来,最近侍奉部怎么样?雪之下那家伙,回本家之后几乎没消息了吧。」
「... ...嗯。」
「由比滨呢?」
「... ...不知道。」
平塚老师瞥了我一眼,没追问。
「雪之下那边,她姐姐倒是偶尔会联系我。说什么‘妹妹大人最近很无趣’之类的... ...那对姐妹啊。」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很明显:
雪之下雪乃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应对着什么,而那很可能不是什么健康的应对方式。
是她的风格。
八月的尾巴依旧灼热,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像要把人烤干。
但面朝沿海路的这一带,总有些许海风掠过,带来微不足道的凉意。
多亏于此,在店外排队时还不至于太难受。
距离能进店还有一阵子。
我擅长消磨时间
——更擅长败坏他人兴致和捏气泡纸。
综上所述,要是我进了公司,大概会是个很会折腾新人的前辈。
因为新人太可怜了,所以我绝不工作。
排在前头的男人从刚才开始就大声喧哗,显得有点拼命;后排那对看似大学生的男性,气氛微妙得像在交往。
观察周围的人腻了之后,我开始妄想:
「要是我开的拉面店人气爆棚,上了电视该怎么应对?」
... ...首先,在切葱花时要凌厉地四面挥刀,宣称这是名为「燕返」的独门绝技。
等名气更大,就开个拉面私塾,从那些想开店的人身上榨取学费。
一定要好好压榨一下,当一次黑心的资本家。
正当我沉浸在这些无聊幻想中时,身旁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
「... ...怎么了?」
我敏锐地看向平冢老师。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她苦笑着,
「还以为你很讨厌人群和排队呢。」
「是讨厌啊。人群毫无秩序。排队嘛... ...虽然排得整整齐齐,但总有不守规矩插队的家伙。」
实际上,我并不那么抵触排队。
大多数人讨厌队伍,无非是觉得浪费时间,或者厌恶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尤其是和别人一起时,那种「不得不虚度光阴」的压力更让人烦躁。
就像那些「去迪士尼约会的情侣容易分手」的都市传说,排队时暴露的价值观差异和焦躁感,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但对我来说,时间多得是,天马行空的思考力足以抵御无聊,再加上我总是单独行动。
区区队伍,动摇不了我这颗钢铁之心。
真正让我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在无序人群中没有教养不识礼数的家伙。
看见他们和靠近他们,都让人不适。
「你倒是出乎意料的... ...洁癖呢。」
听完我的话的平冢先生有些惊讶地说道。
「没那回事。我可不擅长收拾。」
实际上我的房间挺乱的,要是冠上“都市化症候群”或“地球的伤疤”之类的名头放进美术馆展览,死后说不定还能获得艺术评价。
「不是说清洁方面,是指你处事的原则。虽然这原则完全以你自我为中心就是了。」
「学术上管这叫‘任性自我中心的混蛋’吧。」
「姑且算是在夸你。能在自己心里建立起判断基准是好事。」
被她用欣慰的眼神盯着真让人不自在。
我才没那种意图。
于是别开脸小声嘟囔:
「只是单纯讨厌吵闹的家伙罢了... ...」
快乐、此刻我们闪耀着最灿烂的光
——他们到底在向谁宣告这些?
对于懂得安静读书、在家玩游戏、享受独处之乐的人来说,那种喧嚣的“快乐宣言”总显得空洞。
快乐不该用音量大小或人数多寡来衡量,我很讨厌混淆这点的家伙。
借着人群或活动这些绝佳的表演舞台,他们的“快乐演出”总是格外卖力。
我无法忍受观看这种欺瞒和拟态。
为什么自己感受到的快乐、自己坚信的正义,不能靠自己来证明呢?
一个人时无法挺起胸膛,是因为内心没有确信吧。
心底某个冷静的声音总会质疑:
「真的快乐吗?」
为了彻底扼杀这疑问,他们才大喊高兴、气氛超嗨、现在最棒了、超开心
——用声音盖过怀疑。
我不想和这样的家伙为伍。不愿成为道貌岸然的伪善者。
「不过这样的话,你大概不会去烟火大会吧。」
平冢先生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
「烟火大会?」
「嗯。港塔那个。你不去吗?」
经她提醒我才想起。
港塔的烟火大会算是千叶夏日的风物诗。
小时候去过一次,不过当时对烟火本身兴趣不大,纯粹是冲着夜市小吃去的。
话说回来,家住附近都能看见体育馆夜赛的烟花,迪士尼更是全年烟花不断,所以也没什么稀罕的。
「没打算去。老师要去吗?」
「唉——」
一声长叹,
「暑假工作啦。说是去看烟花,不如说是去看人... ...」
见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她解释道:
「被派去巡视学生。祭典的时候容易出事嘛。这种实际工作就交给‘年轻有为’的人干... ...讨厌啊真是饶了我吧,哈哈哈。哎呀你看,我年轻有为嘛。」
「为什么一脸得意... ...」
兴高采烈的平冢先生貌似没听到我的嘀咕一般,继续话头。
「班上的学生要是闹出什么事就麻烦了。毕竟是地方上的活动,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
「大人物?」
「嗯。雪之下家之类的应该会来吧。」
确实。雪之下出身当地名门,县议会和本地企业都有涉及。
如果是赞助方之一,受邀出席也很自然。
「说起来,雪之下的姐姐——阳乃小姐还是学生吗?」
「嗯?啊,对了。你们正好错开呢。她是总武高的毕业生。记得很清楚。」
错开... ...也就是说差三岁?
她的年龄大概19或20岁,毕业两年左右。
「成绩拔尖,无所不能。加上那种容貌,男生几乎把她当女神崇拜。」
这话听着像在说某个陌生人。
不过与其说女神,她更接近魔女吧。
女神和魔女
——本质上或许是同一种存在,只是根据宗教观被分成了正邪两面。
这点倒是和她们姐妹的形象微妙重合。
「但是,」
平冢老师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不是优等生。」
「不优秀吗?」
「优秀哦。但仅限于成绩。上课吵吵闹闹,制服穿得吊儿郎当,每次烟火大会或祭典一定能见到她。简直是玩乐专家。所以朋友也很多。」
——很容易想象。
总是开朗快活,那种无拘无束吸引着周围的人。
「不过那也只是... ...」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接过话头:
「那也只是,表面如此吧?」
「哦?注意到了啊。」
平冢老师露出共享秘密般的微笑。
「看多了就懂了。」
「了不起的眼力。」
算是吧。多亏了父亲那套教育废柴的英才教育呢。
「但这种‘表面功夫’也正是阳乃的魅力所在。能看穿她伪装的人,反而会喜欢上她内里的腹黑和强大。」
「这就是所谓的超凡魅力吗?」
平冢老师点了点头。
「那家伙当执行委员长的那届文化祭,是历年来动员人数最多的。不光学生,连老师都被卷进去... ...我也被硬拉去弹贝斯了。」
她像是想起黑历史般皱起脸。说起来,她这发型确实很像弹贝斯的人。
好像叫什么ON来着... ...(指K-ON的秋山澪)
「不过姐妹俩完全不一样呢。」
如果说雪之下像是埋头研究的学者,阳乃就更像那种自视甚高的大学生。
顺带一提,「自视甚高、受到刺激、牵连大家」之类的说法,我非常讨厌。
现充们总爱用这些词。
用着这么强硬的措辞啊,反而显得软弱。
平冢老师抱着手臂思考片刻。
「是啊... ...不过,不是说变成阳乃那样就好。那孩子保持自己的长处才是最重要的。」
「长处... ...」
「之前说过的吧,她的温柔和正确。」
确实,平冢老师曾这样评价雪之下雪乃。
也因此说过她难以生存
——因为这世界既不温柔,也不正确。
雪之下在大多数场合都是正确的。
如果说让我不认同的,也仅仅是在那一次侍奉部的大崩塌的时候。
当时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和平冢老师说再见,现在想起来,真是抱歉啊。
至于温柔与否还有待商榷,不过,不姑息纵容不等于不温柔吧。
虽然我觉得不温柔也无所谓,真希望她能多纵容一点。
「严格也是温柔」这种说法,恕我敬谢不敏。
话说回来,对眼前这个人,她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看待的吧。
我悄悄瞥向平冢老师,发现她正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
「你也一样哦。」
她嫣然一笑。
「和什么一样?」
「你也温柔又正确。只不过,是和雪之下截然不同的温柔与正确。」
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但我并不高兴。
我一直坚信自己的温柔和正确。
所、所以,完、完全没有高兴呢!
「互相对立的正确不会矛盾吗?柯南不是说过吗,真相只有一个。」
「不巧,我比起名侦探,更像是‘未来少年’那派的。」
平冢老师带着虚无的微笑,轻巧带过了我掩饰羞赧的话。
这人到底几岁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