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田园生活,萨图娜的哥哥姐姐们或许还有印象,但作为家中的老幺,她从小的活动范围,就只局限于罗马的城墙之内,她对田园生活的美好想象几乎都来自父母长辈们的口口相传。
萨图娜的父亲曾经穷尽一切努力,想要将自己的农场从破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不仅农场没有保住,还被高利贷缠身。
高利贷像是一根绞索将他们家给牢牢套住,随着时间推移,越收越紧。直到变卖了全部的土地后,才让他们得以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让他们变得一贫如洗。
一家人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借住到亲戚家中,父亲平日的老实敦厚的性格,以及母亲怀有身孕的状况让他们得到了暂时的接济,萨图娜也是在这样窘迫困苦的情形下降生的。
但是同情与怜悯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消磨殆尽,随之耗尽的还有父亲所剩不多的自尊。
土地的产出终究有其上限,懒惰会让它减少,但勤劳并不能使其增多。
尽管一家人干活很卖力,但对亲戚来说终究是个不小的负担。
在被对方委婉地暗示之后,他们只能离开,并辗转至其他愿意收留他们的亲人那里。
但流言与议论在村子间不胫而走,渐渐地,没人再愿意主动向他们敞开大门,母亲也在颠沛流离中早逝。
父亲本就因为丢掉了流传下来的田地而自责不已,寄人篱下时众人的闲言碎语更是让他感到心力交瘁,而母亲的离世则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草草埋葬完母亲后,父亲在已经迁居城里的亲戚劝说下,决定带着孩子们离开这片伤心地,那时萨图娜还处在呀呀学语的年纪。
幸运或是不幸,一家人的家当一个小推车就能全部装下,萨图娜就这样坐在小推车上,被父亲和哥哥给轮流推进了城。
绝望笼罩在一家人身上,年幼的萨图娜是他们一家苟且生活中的唯一安慰。
随着萨图娜渐渐长大,一家人虽然贫困交加,但也逐渐安顿下来。
罗马疆域的扩张也为他们带来了工作的机会,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从地中海汇集到奥斯提亚,然后由驳船逆流而上,运输到罗马。
父亲每天一早就会去码头搬货,所得的工钱让一家人勉强过活
低价的粮食曾经毁了他们的农场,但现在却是他们勉强过活的依仗。
哥哥姐姐们也早早地就开始打起了零工,萨图娜无人照料,每天白天只能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她童年的日常生活,不是帮姐姐在洗衣坊里拎气味刺鼻的尿桶,就是帮哥哥在炭窑里搬黑不溜秋的木炭。
萨图娜自然不可能像贵族、骑士家庭的子嗣那样,享受到贴身仆人的照顾,或者家庭教师的教育。私塾和学校一类的概念还是她入伍之后,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母亲早逝,父亲整天忙着干活,她所有的知识都源自街头巷尾。
最原始的本能教会了她生活的道理,她也因此染上了小偷小摸的习惯。
饿了就要吃东西,冷了就要烧炭取暖。
她一有机会就会跑到市场里,去捡一些扔在地上的水果菜叶,或者去餐馆的后巷,赶在老鼠和蝇虫下手前,从厨余中仔细臻选出可堪一用的食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犄角旮旯里寻到一枚意外滚落的铜币。
而萨图娜每次去炭窑给哥哥帮工时,都会弄得一手黑。她会带上自己专用的小麻布袋,将地上散落的零碎炭块收集起来。
最开始她还会得意洋洋地向父亲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但随后便遭到了对方劈头盖脸地训斥,哥哥姐姐还会受到牵连,被指责将自己给带坏了。
萨图娜对此满腹委屈,因为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一些无主的东西罢了,与其让给老鼠和蚂蚁,还不如都给自己。
反正之后这样的寻宝活动,都是萨图娜瞒着父亲偷偷去做的。
白天结束,到傍晚完工后,她和哥哥姐姐们已经饿了一个白天。
他们会一起回到贫民公寓在楼下的公共食堂里,随便在万人锅里,吃上几口稀疏的炖菜和又干又硬的面包,然后回到楼上的大房间里,一大家子人挤在地面的通铺上睡觉。
至于上厕所,小便可以在房间角落的尿壶里解决,洗衣坊和皮匠铺子甚至还会有专人,花小钱来收集这些尿液。
而大号时,则要专程从公寓下楼,再到街角的公共厕所去解决,同时还要祈祷水道不会堵塞和溢出;尤其是每到下雨天时,最容易搞得下水道倒灌,各种不洁之物在街道上横溢。
除此之外,闲暇和隐私对穷人来说也是相当昂贵的奢侈品,无论是睡觉、吃饭还是上厕所的时候,都不存在所谓的个人空间。
想当初,萨图娜的哥哥娶了公寓楼下小商铺的女儿。
当晚,全家少见地庆祝了一下,晚饭难得去了次公寓外的小餐馆,萨图娜难得一次从正门进到这家店里。
吃完晚饭,众人离席,萨图娜也没有和哥哥嫂嫂一起回家,而是被姐姐带到了她的女伴家里,临时借住了一晚。
其他的家庭成员也分别在当晚借住到了其他的亲戚朋友家中,只为能让这对新人有时间和空间独处。
萨图娜日益长大,这样拥挤的环境已经容不下她了,就像长身体的孩子会丢掉小了一号的旧衣服一样。她逐渐萌生出离开城市、走出城墙看一看的念头。
她长得更大一点,到了可以独自出门的年纪后,她便急不可耐地离开了贫民公寓。
她到访曾经的家,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果园,围栏里面种满了翠绿的葡萄,没等她更进一步瞧个仔细的时候,就被守在门口的狗群给吓跑了。
萨图娜没有回家,而是就地靠替人放牧为生。
有时附近的果园里缺人的话,她也会过去当一当临时工,赚点外快。
她最常负责的就是采摘橄榄,她平日吃的不多,身材小巧,可以十分灵活地攀上树梢,将枝头的果实摘下来扔到地上同伴张开的布兜里。等忙完一天后,她的指甲缝和手掌大概率会被染得青黑。
和在城里相比,乡下也没有轻松多少,闲暇的时间没多多少,雇工的宿舍也同样的拥挤。
每到夜幕降临,和其他的女工一起挤在宿舍里的地铺上时,一股复杂的思绪便会纠结在她的脑中。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再满足于眼前的生活,她有了更长远的视角,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