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青草芬芳,萨图娜纳感受着温柔的清风拂过自己面颊,深入皮下的舒适感让她不禁眯起了眼。
如果不是即将跟随大军,踏入死地,她真的希望能像不久前自己还是个牧童时那样,抛下一切忧虑,好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躺下小憩一下。
之前祭祀之时出现的种种恶兆吓坏了随军祭司,恐怕不信邪的鲁珀斯也没法完全对其熟视无睹。
但对于绝大多数观礼的军士来说,他们既无知识,也无兴趣去关心祭祀的流程是否合礼,或者是占卜的结果是否吉利。
对他们来说,这些只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糊弄人的种种把戏之一。
而萨图娜便属于这绝大多数军士中的一个。
以她的人生经历,以及浅薄的观点来说,越是没本事的家伙,才越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矫饰自己的无能。
如果所谓的祭司真的能沟通神明,那么直接抛硬币,看正反,也是相同的效果,那样还省得自己枯站了那么长的时间。
何况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而且还能决定战争的走向,那战争的双方直接比谁献祭的东西更多更珍贵就好,世间的凡人们哪里还需要相互残杀流血?
如果神明们本就以旁观凡人们相互厮杀为乐,那么献祭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微风迎面而来,打乱了她的思绪,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暗紫色的发丝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额前乱舞,萨图娜不得不将其一一逮住,捋顺之后将其别在耳后。
她百无聊赖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塞托丽丝,一对儿眼皮半搭在紫晶色的眼珠上,睡意仿佛长嘴了一般,在她耳边低语,试图引诱她进入梦乡。
昨晚围栏里的那些马匹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她直到半夜才安抚好他们,这也导致她现在精神萎靡,哈欠连天,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作为塞托丽丝的副官,萨图娜此时正牵着两人的坐骑在一旁待命,而她脚下的草皮已经快被这两匹马给薅秃了。
塞托丽丝一边发号施令,一边随手比划着,她手下的分队长们围绕在她面前,一群人正用着萨图娜听不懂的语言相互交流,一起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和部署。
几个分队长都是从北方的两个高卢行省中招募过来的,其中不少是他们部落中的显贵出身。
虽然这些人在着装上已经向着罗马人靠拢,但是依然保留了诸如手镯、颈环和留长的头发之类典型的民族特征。
塞托丽丝的黄金颈环此时倒是显得意外的协调,让她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部落酋长一样,她佩戴这个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这些高卢人虽然从小就接受过拉丁语的教育,但是说起话来还是有一股浓浓的口音,叫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意思。
为了方便沟通,塞托丽丝都是直接用高卢语和这些分队长沟通的,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会这些蛮族的语言的。
现在罗马军队中的外族人比例相当高,尤其是强调骑术和射术的兵种,这些特殊的技能往往需要从小锻炼和培养。
只会种地的老农和蜗居在贫民公寓里的市民,他们恐怕都没胆子去靠近马匹,更不用说熟练地上马骑行了。
而就射术而言,用弹弓或者投石索打一打麻雀和兔子,大概就是他们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和古代的骑士们相比,罗马本邦的骑兵们现在已经严重退化。
古代罗马人的骑兵往往由贵族或者富裕的公民们自费组成,每年也会进行例行的训练和操演,这些人因此有了骑士的称呼,并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固定下来,变成了介于平民和贵族之间的一个等级。
但现在世道早已不同往日。
随着罗马版图的扩张,骑士们,尤其是那些骑士中的暴发户们已经渐渐抛弃了自古以来所承担的义务了。
毕竟和放贷、经商以及经营产业相比,参军既危险又没有什么收益,少部分骑士即使参军,也只是为了在履历上添上一笔,方便自己日后进入元老院罢了。
而且这些软脚虾也往往会选择军事保民官和书记官这样可以待在后方,远离战场的岗位。
但可悲的是真正活跃在一线的勇士,还不得不和这些软脚虾一起分享自己的荣耀和地位。
像塞托丽丝一样,活跃在最前线的传统骑士反而越来越显得异类,这也是罗马尚武精神逐渐腐朽的侧面之一。
不过就萨图娜这样出身卑微的人来说,能有这样靠谱的上司,还是再幸运不过了。
萨图娜应该算是乡村出身,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她还在襁褓中时,他们一家就已经从乡村搬迁到罗马城中了。
随着西西里和阿非利加这些产粮地纷纷被纳入罗马的版图、沦为其治下的行省,大量的低价的粮食通过海上贸易涌入罗马。
那些公民派的政治家们便拥有了推行自己政策的资本,他们利用这些低价粮食,来推动所谓的福利政策来讨好市民,赚取口碑和选票,为日后跻身元老院做准备。
罗马的市民们在享受低价粮食的同时,也逐渐沦为这些政治投机客们的票奴。
他们为了眼前一点的蝇头小利便甘愿出卖自己手中的权力,公民大会已经沦为了这些无赖政治家们表演的舞台。
如果说市民们还可以占到一点小便宜的话,城外的农户们则是面临着灭顶之灾。
低价的粮食剥夺了他们本就微不足道的收入,谷物的种植逐渐对他们来说变为一种负担。
但他们既无技术也无资本来支持他们转型种植葡萄、橄榄一类的经济作物,经营牧场所需的大片土地更是无从谈起。
一些聪明人早早看清形势,卖出土地,换取资本,主动去罗马城谋一条生路。
但是这些和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大多没有这样的知识和胆识。
他们只会固执地守着田地,眼睁睁地看着大地主和放贷人将他们代代相传的土地,一点点从他们指缝间偷走,直到自己一无所有、完全破产。
之后他们不得不举家搬进罗马城里的贫民公寓当中,靠着打零工和低价的粮食苟活。
市场和贸易线路的扩张,不仅仅带来了低价的粮食,还带来了更加广阔的海外市场。
元老院中的地主显贵们在收购破产农户的土地后,则可以将其集中起来,打造庄园和牧场,利用利润更高的经济作物和牲畜,来在市场上赚取成堆的金银。
上至元老院中的名门显贵,下到罗马的底层市民,毫无疑问的是,低价的粮食造福了罗马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但这并不包括萨图娜一家,因为他家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是城外的破产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