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战争结束后的一年里,许多从家庭中被解放出来的女性大批量的涌进了一线的工作中。
邮政,新闻乃至于各类工商企业都需要成大批量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劳动者。
各类便宜甚至免费的识字夜校迅速的生长在莱顿市内的工厂区和码头区之中。
一些女零杂工和少年工得以接受一定的教育成为某些企业的正式工人。
在莱顿沙夫特里希国的一些幸运的贫困的家庭甚至得以还清大部分债务。
这些家庭的幸运有些就来自于自动手写人偶这份工作。
这也使得更多的女性涌进了这份工作当中。
但自动手写人偶表面的光鲜亮丽从来不是神明天然赐予的。
哪怕是时代的幸运,这份幸运也不眷顾所有人。
马车上,嘉德丽雅百般无聊的倚在车窗旁。
一早,天还蒙蒙黑,身体的时间钟就将她从床上唤醒。
这时正是犯困的时候。
嘉德丽雅的一根手指不断的在车窗笔画着什么,试图用这样的小动作提神。
她的脸上画了淡妆,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马车上的帘子没有拉上,有几个街上的眼神不错的年轻工人幸运的得到一阵恍惚。
坐在她对面的邮差贝内迪克特正在跟她分享他路上的摩托路上的见闻。
他们之间少有的平静——没有因各种零碎的小事而吵闹。
嘉德丽雅根本没有听进去任何话,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反驳。
但她仍习惯的发出一些敷衍的应声。
感受到嘉德丽雅兴致不高以后贝内迪克特闭上了嘴。
他下意识的叹了一口气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了一本书。
书的封皮不是很新,上面的镶着的书名的地方已经褪色了许多,厚度中等。
在书的三分之一处夹着一个干枯叶做的书签。
贝内迪克特将它取了出来,低头沉默的将心思钻进书里。
这时轮到嘉德丽雅不乐意了,她转过头手指着贝内迪克特说道。
“怎么了?布卢?”
“这个问题我倒是想问问您。您一早就一副有人得罪你的样子,绝对不是我——否则你绝对不是这样。”
平淡的发出怨妇般抱怨的贝内迪克特没有放下书,也没有再翻下一页。
“先说好我不是在抱怨,早上我拿了脏衣服和两双鞋去了洗衣房,那边的女洗衣工看上去比薇尔莉特还要小许多。”
“这有什么,前年还听说有工厂主让一个五岁的男孩爬进工厂管道的事情,最后也没怎么样。”
贝内迪克特的声音有些满不在乎。
“。。。。布卢,苦难是不能比较的。”
“走差的时候许多事见多了,不是什么事我都能管的,这和你经常见到了那些老爷和太太,可不一样。”
嘉德丽雅撇了撇嘴,身体前倾了一下。贝内迪克特举高了书没有让她看到对方的眼神。
“我也在马廐里睡过觉,布卢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你想继续听下去的话就不要打断我的话。”
贝内迪克特久久翻过书的一页应了一声。
“那个女孩比薇尔莉特当初来公司时身材还要小一些,约小上一个个子,比温还要矮,脸上戴着的口罩几乎盖住了她整张脸,给我的印象就是面前是一根会被吹起的羽毛,我进门后,店长是一个看上去很体面的女人,对她的语气很严厉,用一种呵斥的语气对那个女孩,她在近乎乏力的情况下接过了我手上的旧衣服堆,她的手掌不像是个女孩子该有的。”
“那是普通工人的手,如果你仔细检查她每根手指和手臂的上端你会发现更多。。。“痕迹”。。”贝内迪克特似乎心不在焉的说道。
“是的,每天她都得在那边做工“六小时”,和我所能见到的其他的“半日工”一样,但其实更多,工厂法根本限制不到那些灰色的角落,有些孩子甚至从早上四点就起来了,直到工作到晚上十点。”嘉德丽雅点头道。
“对比其他国家莱顿在这方面至少还有些底线,在和北方的战争当中,许多家庭都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依靠,何况雇佣薇尔莉特的时候我可没听到你因此指责霍金斯。”
“这不一样。”嘉德丽雅瞪着贝内迪克特说道。
“当然,我们的克劳迪亚是个有良心的人,至少霍金斯的工资可以让薇尔莉特不用太过依赖于伊芙加登家,他对其他女孩也一视同仁,但这并不会改变该有的现实,那些半日工需要更长的工作时间才能使他们的家庭的经济状况不陷入更糟糕的状况,在给一些偏区矿产的工人送信的时候,在见过更糟糕的情况下,我说不好哪边的工人更加幸运。”
“你对薇尔莉特的关心可不像一个同事该有的,你就不怕惹的温不高兴。”嘉德丽雅突然岔开话题。
“所以你的感想和那个会计科的科温有关?”贝内迪克特继续翻着书的下一页。
似乎两人都没有去关心他们的马车多绕起的路,使得他们短暂的旅途变得更加漫长,仿佛朝着看不到边长的黑色隧道而去。
“他给我一种感觉,一种似乎脱离“现在”的感觉,他的灵魂被扔向了这个世界的一千年以后,我们人是由过去推动到现在的,温给人的感觉则相反,那份引力对他来说,在另一个方向。”
贝内迪克特终于放下书,他的脸上很显然是“这个家伙究竟在说什么的”的失控表情。
“波德莱尔,我建议你少读一些没有品位的哲学书。”
“哦~那你的推荐呢?你手上这本《战争中的最后一封信》?”嘉德丽雅手卷起黑发的一角笑着问道。
贝内迪克特晃了晃手中的书,没有生气语气也不怎么热衷。
“情节过于美好和浪漫了。。。但情感给人的感觉很诚实。”
“所以这和我们自动手写人偶服务部门的薇尔莉特·伊芙加登有关?”
“如果我们想互相说真心话的话,至少是得在晚上的某个酒吧肚子里灌下几杯酒以后,显然现在我们都没有这样的机会,那位好心的军人小哥在明天早上出发前如果没有见到我们的话,我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布卢,这是约会邀请吗?”嘉德丽雅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贝内迪克特没有笑,只是继续将书举在自己的脸上。
“不,绝对不是。”
谈笑过后嘉德丽雅重新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我只是看到那个孩子,有那么一瞬间,透过她的眼睛,我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我似乎在用她的视角来看待世界,多么狭小啊,又是多么的让人无措,我想这或许是人偶的职业习惯让我越过了人与人的这样的障碍和那样的,布卢,留下衣服离开店门以后,我突然很害怕,害怕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她的世界还是那么的狭小。。。狭小的那么让人害怕。”
“同样是那一瞬间我似乎理解了温,他肯定见过不一样的世界,一个能温柔的拥抱那个女孩的世界。。。更准确的说是某种庞大的温柔存在?我不是在发疯,我曾在两国婚宴一事结束以后询问过薇尔莉特我的这种“错觉”,她的感觉是同样的,但那是“中尉的秘密”。”
“如果是温的话,肯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帮到那个孩子,而我只能害怕的看着。”
贝内迪克特静静的听着,心思已然不知什么时候从书上离开。
“波德莱尔,人偶只是代笔人,妄图改变其他人的人生其实是一件很傲慢的事情,这需要足够的资质和能力去高高在上的俯视其他人,那个矮子确实有这样的傲慢,但他也有自己的自知之明,他还是人类。”
“他能够拯救的只有自己,但显然他在面对薇尔莉特的时候,这种傲慢吞没过了他自知之明的理智,你所说的那种引力,如果他继续逃避下去的话,会将他手里所抓住的任何东西连带着他,一同卷入你所说的一千年以后,而我在乡下见过的最精神健硕的老人也不过**十。”
贝内迪克特盖上的书看着嘉德丽雅说道。
“你是在害怕,嘉德丽雅,害怕那是自己同样傲慢的施舍,你既害怕成为那些贵族小姐所做的那样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实际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还怕成为科温,他想要去改变实则是自毁式的将自己的眼睛蒙住坐进了一列冲向悬崖的火车,现在你遇到了同样的选择。”
“这还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性格,嘉德丽雅。”
“那我该是怎么样的?”嘉德丽雅问道。
贝内迪克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的那家洗衣房在哪?”
得到嘉德丽雅回答后,贝内迪克特拉了拉车内的车铃示意马车师傅停下。
他在下车以后将书抛给了嘉德丽雅。
“我以为我认识的嘉德丽雅在请求别人帮忙的时候会更加直接一点,你这家伙现在过于女人了,你见到科温以后记得和他说好,我可不认识什么学校里的老师。”
贝内迪克特说着一边挥着手慢悠悠的离开。
当马车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嘉德丽雅抚着书的封面。
“作为代笔人的人偶明明可以对其他人的心意轻松的表达在白纸上,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反倒是和委托者一样了吗?”
还真是让人嫉妒啊,布卢。
居然轻松的察觉到了这点。
最后抱着复杂的心思嘉德丽雅打开了贝内迪克特留下的书。
“意想不到的纤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