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茶的时间过去了,在老妇人面前薇尔莉特矜持的没有开口。
薇尔莉特的手上还紧捏的一张照片。
“薇尔莉特你有什么问题吗?请你开口吧,我不想继续看见你这漂亮的脸颊因苦恼挤在一起。”老妇人问道。
她的手里捧着杯冒着热气的茶杯,笑容温柔而又亲切。
但薇尔莉特却在她的笑容里感到了哀伤。
在直面自己时,妇人怀抱着一种揣揣不安。
“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索菲娅女士。”
接过薇尔莉特的照片,妇人摇了摇头。
“我没有见过这孩子。”
妇人的拇指在茶杯上摩擦了片刻,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犹豫。
人偶的训练也让薇尔莉特看穿了这一点。
薇尔莉特没有直接拆穿。
和一位矫情而又矛盾的人生活久了也让她学到并非任何事都可以打直球询问。
哪怕用在那位矫情的人身上时偏偏又好用的很,果然是矛盾而又让人喜欢的中尉呢。
索菲娅接下来的问题让薇尔莉特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个孩子?”
“他是我的中尉。”
薇尔莉特回答的语气平静而又自然。
“你当过兵?....嗯,这似乎并不奇怪...但是....”
老妇人的惊讶片刻后就转而成了另一种情绪,回忆将她拉回了很久的时刻。
久到薇尔莉特都还未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薇尔莉特并没有打搅上了年纪的妇人的思绪,她只是平静的等候。
这似乎是她一直以来擅长的事情。
直到门外那匹在林子溜达的老马似乎已经归来,在外劈柴的男人臭骂它的声音传到屋中。
薇尔莉特才见到妇人回过神来揉着自己的眼睛。
“抱歉,薇尔莉特,上了年纪以后除了眼睛看东西有些折腾以外,保持专注也变成了一件难事。”
薇尔莉特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用想自己道歉。
“我也曾听说过三十多年前的莱顿沙夫特里希卫国之战。”
“是呀,情况甚至窘迫到女性也要在战场上,但是....孩子?”
妇人的语气有些惶恐乃至于不可置信。
“这不是我认识的莱顿也不是我认识的国王。”
“我的参军和国王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作为孤儿被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收养的,他是一位军人,所以我也是。”
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的薇尔莉特再一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回复道。
“是那位边境公爵的布甘比利亚家?”
见薇尔莉特肯定妇人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在莱顿沙夫特里希人眼里布甘比利亚家似乎已经和军人这个身份划上了等号。
“几年前,我还在宴会上见过那位夫人呢。不过似乎已经是战争前的事情了。”
“但你现在的姓氏是伊芙加登?”
“战争结束以后少校将我托付给了莱顿的伊芙加登家,我现在的养母据说是少校的表姨。”
“是吗?贵族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妇人的感慨让薇尔莉特点了点头。
有时候记忆力非凡的薇尔莉特也搞不明白贵族之间的亲戚关系。
她的礼仪老师不可谓不用心,在教授她这张白纸时罗列出一整张详细的“表格”。
但如果那张“表格”长得不像“字典”就好了。
作为主脉树状图的伊芙加登家和更近的布甘比利亚家薇尔莉特能记清之外。
更远因各种缘由交织在一起的“尊贵”血脉。
礼仪考核结束以后,薇尔莉特的大脑就似乎因压力而自动忘却了相关的填鸭记忆。
“忘了也好,反正那些人往后你也见不到一面。”
那位中尉是这么抱着手无所谓的说着。
薇尔莉特只能听之任之。
最终妇人叹了一口气,就像终于面临惩罚的死囚那样开口道。
“我见过那台机器,虽然长得有些不一样,但我想没错的,它们的效力是一样的。”
她的每一分话都会明显的给她带来痛苦,使得她的眉头皱在一起。
一种愧疚从她的身上显现出来。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轻拍着她的背,用一种审慎的目光看着薇尔莉特。
“索菲娅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什么?”
薇尔莉特抬头盯着男人看着问道。
“一种用来强化生物感官的工具,但它早该封存了才对。”
“这台机器有危险?封存的理由是什么?”
薇尔莉特紧迫的问道,每一次她的追问都使得眼前的妇人的影子矮上一分。
那杯中已不再冒起白起的红茶倒映出模糊而又浑浊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戴着眼镜的男人怀抱着颤抖的索菲娅说道。
“我的出发点是善意,放出的却是魔鬼。”
“艾吉奥,我就知道它最终还是被启用了!”妇人哭着说道。
“这是项伟大的研究,索菲娅曾是实验的负责人但是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强化的对象只在一般的哺乳动物例如狗或者马身上,一些脑波被强化过后的动物的智力和反应速度经过检测都有明显的提高,而在另一些脑波并不明显的动物身上则表现很差。”
男人的语气很轻柔从没有停止安慰自己怀里的妇人。
“我们从未使用过其他人当实验者,虽说我们都知道那是实验终会到达的地步,但是没必要牺牲任何人。”
艾吉奥笑着看着薇尔莉特。
“它并没有任何危险,相反,人类强化后的感知能看清世界的本质,如果这份强化后的直觉有任何危险的地方,那么只在于这份真实的本质本身。”
一种突如其来的奇怪感觉让薇尔莉特突然悚然,眼前这个酷似狐狸的男人手里多出了一把长匕。
岁月并没有带走他的矫捷,反而使其更加的老练。
“例如这把在现实又不在现实的匕首,从物质的角度上讲它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从神秘学的角度上讲它应该放在教堂里,而从科学的角度上讲有好几个熬秃头的学者可能因此终于可以从自己年轻时挖的深坑里跳了出来,用此宣称自己的研究无误,更加奇怪的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艾吉奥将匕首丢回给了薇尔莉特。
“我明明只看到了一个装着义肢的女孩,但是我的直觉在不停的告诉我的大脑,你的双臂是正常的普通的。”
“这很矛盾但这就是本质,作为学者我必须接受它然后研究用无数次失败的实验验证只为了一次成功,这才符合科学,但作为正常人必须远离这种本质,只接受自己能理解的狭隘,将狭隘的生活经验当做科学的世界,普通才不会陷入疯狂,原本只有少数人被看到的世界将被所有人看见,如果有它被封存的理由只在于这点。”
在艾吉奥的怀抱下索菲娅逐渐的恢复了理性,她平复了呼吸开口说道。
“但是它被重启了,要嘛所有人都疯了,要嘛有人出了馊主意。”
“这张照片的摄影发生在战争之前,索菲娅,你知道这是后者。。。到头来他们还是知道了。”
对着索菲娅说完艾吉奥看向薇尔莉特。
“她告诉我们“一切事情已经结束”,但这张照片借由我们交给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作为我们的女儿她也能看到你身上的不寻常或者看到的比我所见还要多。”
“我们曾做了善后,最终在报告上呈现的应当是[幼年的哺乳动物的脑波在实验后呈现的是惰性]。”
“看来有人还是说漏了嘴,果然人类就是最危险的系统。”艾吉奥苦笑道。
“但既然一切事情已经结束,薇尔莉特,你有两个选择,要嘛当做不知道要嘛再一次去揭开它。”
“艾吉奥先生,你的选择呢?”
薇尔莉特问道。
“作为学者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一切,由上帝来公正的判罚也绝没有错误,但我心中仍然觉得欠一声对他们的歉意。”
“收到了,我的委托就此开始。”
一手抚着心脏薇尔莉特站起了身,她微微的鞠躬行礼。
仿佛在她心脏的发条在到达屋中今日的此时才开始转动。
“你们的愧疚,我想该把它们送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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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加登,我看到铁路了!....你听到没有....我要不要让贝提降下去。”
当薇尔莉特回过神来手里捏着的委托完成的认证书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
在引擎的轰声中戴着护耳的薇尔莉特没有听清前方座位的飞行员杰克的大喊。
但薇尔莉特亦也看到了前方的延绵的铁路,以及在一旁冒起的黑烟。
那股烧焦味,是战场的气息。
和那张照片的下场一样,薇尔莉特只是将其丢进屋中的热炉中。
属于中尉本就复杂的过去又多加上了一点灰色。
如果她开口询问他,他绝对知无不答。
在考虑过后薇尔莉特决定闭口。
中尉有很多名字,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朋友,他的过去总是跟影子纠缠在一起。
揭开了一层下一层的颜色似乎更加的灰,薇尔莉特并不在意。
她认识的中尉只从那片他们互相撕咬再到互相搀扶的废墟残骸开始。
在更过去的黑暗之中,他们都不属于对方,也无任何交际。
这似乎是一种不公平。
也幸好如此,薇尔莉特也可以有自己的任性。
她只愿意自己蓝色的眼眸中的海色所倒映出的影子是彩色的。
哪怕它最终的颜色汇聚成黑色。
也只该是她认识的温暖的平和的,她所认识的科温。
亦如当初他明明早已认识自己,也早已从阴影的角落见过自己。
称呼的也只化为谎言的“薇尔”一样。
追逐达图拉的灰色反而会失去现在的科温,她的爱并不准备奉献给虚无之物。
倒映在光下的影子最终只属于战争。
它厌恶自己踩在上方,却没想到自己也同样厌恶。
薇尔莉特闭上眼睛,她所好奇的问题借由委托的答案又多少了一分。
中尉将她甩出去的方向又将让她回旋到了原地。
“我们的好意都出自于对对方的爱,但这份爱又同样出自我们的自私,交织成了说不出的苦难。”
原谅我,中尉。
我要逃离你自私的爱。
然后为你献上。
爱,愧疚和一封信件。
五分钟之后忍无可忍的飞行员再一次大喊着。
突然他熟悉的意识到什么,脸上出现死一样的无奈。
没有人回应他了。
蓝色的鸟儿在一起飞翔,引力将牵动她的灵魂借用白色的翅膀到那真实的地方。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