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
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的微笑,推开调度中心临时板房的玻璃门,走进那片被日光灯照得有些惨白的空间。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我向那些穿着统一红色志愿者马甲、却大多低头专注于自己手机屏幕或私人物品的同事们点头致意。
这里的每个人是从区役所派来的职员到商店街的老资格干事。
资历都比我深,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无形的、由年龄、职位和本地人脉构成的等级秩序,沉默而坚固。
晚饭的便当盒还堆在角落的回收处,散发着淡淡的油炸食物和酱汁混合的气味。
就在我们刚简单收拾完桌面时,宫藤先生——本次夏日祭执行委员会的总负责人,一位头发没多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把我叫住了,连同另一位今年大学刚毕业、被临时拉来帮忙的新人风间。
“清濑,风间,有急事要你们完成”
他将我们引到板房角落里堆放着一叠叠宣传册的阴影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是那种混合了焦虑与信任的复杂表情。
“神社那边出了点状况。明天开幕式要用的那座大神轿,顶上的一件主要装饰——今年特别定制的‘稻荷狐’漆器饰物,在最后的检查时发现内部支撑有裂痕,不敢冒险使用。”
他双手递过来一个深褐色的方形桐木盒,盒子表面打磨得光滑,触手生凉。
“这里面是备用的那一套,务必小心护送过去。神社的神职人员正在等着。”
宫藤又匆匆塞给我们几面卷好的锦旗,上面绣着祭典的祝词。
“没问题吧?”
宫藤先生照例问道,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扫过。
一般这种时候,领导给你任务。
总要问一句,既是确认,也是无形的加压。
“没问题。”
风间立刻挺直了背,声音虽然有些紧,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是个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残留着刚出校园的青涩。
“那好,快去吧。送完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今天晚些时候可能还有得忙。”
宫藤先生落下这句话,便转身匆匆走向另一头正在接电话的副手,背影透着祭典前夕特有的紧绷。
我看着风间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那个颇有分量的桐木盒,仿佛捧着一颗脆弱的心脏。或者怕化的冰块。
我则接过了那几面锦旗,旗杆冰凉的触感让我更清醒了几分。
心知肚明,这种时间紧迫、责任重大、又纯粹是跑腿的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为何会落在我和风间这两个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人头上。
既要与时间赛跑,穿越夜晚拥挤的人潮,又要保证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是考验,也是某种“传统”。
我不由得想起在学校里,偶尔也会被平冢老师支使着去做些类似“紧急任务”的场景。
那位已经进入职场几年、却依然在某些方面保留着“新人”般热血与麻烦体质的老师……
而此刻,被我想起的平冢静老师,正享受着祭典前夜难得的闲暇。
她刚在商店街尽头那家她钟爱的拉面店解决完晚餐,鲜浓的豚骨汤还残留在唇齿间。
她手里拿着崭新的夏日祭集章手册,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路线,打算凭借对本地地形的熟悉和对各类摊位(尤其是小吃摊)的热爱。
一晚集齐所有十二枚狐狸印章,刷新自己去年的纪录。
不料刚踏出拉面店被油烟浸透的暖帘,迎头撞上夜晚依旧温热的空气,她就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平冢揉着发痒的鼻子,嘴里嘟囔着“谁在背后念叨我”,一边将手册小心地塞进随身的大帆布包里,迈开了干劲十足的步伐。
我和风间护着那个至关重要的木盒。
走出冷气充足的调度中心,瞬间便被门外汹涌的、带着热度的声浪与人潮吞没。
仿佛从静谧的水族馆一步踏入了沸腾的海洋集市。
祭典的预热气氛已经相当浓烈。
各色小吃的香气(炒面、章鱼烧、苹果糖的焦甜)与人群的汗味、店铺音响里传出的和风演歌、孩子们的尖叫欢笑。
以及远处太鼓练习的沉闷鼓点,混合成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属于夏夜的喧嚣。
声浪扑面而来,几乎有种物理上的冲击感,让我恍惚觉得刚才室内那种带着官僚气息的安静,仿佛是另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世界。
“来,借过借过!麻烦借过一下!”
我在前面开路,尽量用身体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流,同时不断出声提醒。
风间则紧紧跟在我身后,双臂环抱着桐木盒,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警惕地注意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行人,尤其是那些挥舞着棉花糖或气球、奔跑嬉闹的孩童。
祭典的人流密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夸张,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仿佛在布满隐形陷阱的雷区穿行。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最拥挤的摊贩区。
已经能看到前方通往神社那长长石阶入口的红色鸟居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约莫四五岁、手里攥着兔子气球的小男孩,大概是追逐被风吹得飘高的气球。
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右侧的人群缝隙里猛地窜出,像一颗小炮弹般,直直撞向正全神贯注盯着脚下路面的风间!
“哇啊!”
风间眼角瞥见黑影袭来。
下意识地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急闪躲避。
然而他怀里还抱着沉重的木盒,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躲避动作,让他的手臂一滑——桐木盒脱手而出!
“小心!”
那一瞬间,我几乎来不及思考。
我猛地将手里的锦旗往旁边一扔(希望没压到别人的脚)。
伸出左臂,一把捞住那个因为惯性还在前冲、差点摔倒的小男孩,将他护在怀里,自己则因为冲击踉跄了一下。
右手则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去,试图抓住那正在下坠的木盒。
指尖擦过了冰凉的盒角。
为时已晚。
桐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无力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神社入口处坚硬的青灰色石阶上。
“啪——咔!”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材开裂的清脆声音。
盒盖被摔得弹开,里面那件用柔软锦缎包裹着的、本该在明天神轿顶端熠熠生辉的“稻荷狐”漆器装饰。
从盒中滚落出来,在粗糙的石阶上连续撞击、翻滚了几下,最后才歪斜着停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遭祭典的喧嚣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和风间,连同那个被我护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睁大眼睛的小男孩,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件精美的漆器。
它静静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在附近摊位灯笼的映照下,原本光润华丽的红黑漆面显得黯淡。
可以清晰地看到,狐狸造型的背部出现了几道刺眼的、蛛网般的裂痕,一只高高竖起的耳朵尖端,赫然缺了一小块。
周围的人群见状,先是惊呼,随即像是怕沾染麻烦似的,纷纷退开些许,在我们和那件破损的宝物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尴尬的真空地带。
神社门口灯笼的光,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风间的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这、这……这是明天开幕巡游……要用的……”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
那个小男孩的母亲此时才惊慌失措地挤过人群跑来,连声道歉后将孩子拉走。
只剩下我和风间,以及地上那摊狼藉。
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我先是小心地拾起那个裂开的桐木盒,然后才用双手,极其轻柔地捧起那件破损的狐狸装饰。
冰冷的漆器触感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
风间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宫藤先生交代任务时那严肃的、隐含期待的眼神,闪过明天清晨本地政要、赞助商代表、神社神官都将出席的盛大开幕神轿巡游画面。
这件装饰是特意请县内有名的老漆器匠人耗时数月制作的,用料和工艺都极为讲究,现在距离巡游开始不到十个小时,临时重做?
根本是天方夜谭。
“怎么办……?这下真的完了……怎么办啊……?”
风间瘫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插入头发中,声音带着哭腔,不停地颤抖、重复。
“现在回去报告的话……我、我工作可能都……不,最重要的是巡游……”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眼神涣散,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淹没。
夜风拂过石阶,带来远处祭典摊位上章鱼烧的焦香和人们的欢笑声,那声音此刻听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隔膜的世界,充满了讽刺意味。
我望着手中这件原本象征着吉祥、如今却裂痕累累的“宝物”,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漆面裂缝的粗糙边缘。
就在这时,林木大叔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脸,突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抵过了掌心的冰凉。
“也许,”
我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了一瞬。
“还有办法。”
我小心地将破损的装饰物用原来的锦缎重新包好,放回虽然裂开但尚能合拢的桐木盒中,然后用一只手稳稳托住。
另一只手用力将还瘫坐在地上、魂不守舍的风间拉了起来。
“走,跟我到林木大叔的店。他在这片街区住了几十年,认识很多的人,尤其是手艺人。说不定……他能帮我们找到会修补漆器的人。哪怕是应急处理,也比拿着彻底坏掉的东西回去强。”
风间茫然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林木……大叔?我不认识……”
“跟着我就是了。现在没时间解释。”
我拽着他的胳膊,不再走拥挤的主路,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灯光昏暗的狭窄巷弄,那是通往商店街后侧区域的近路。
风间如梦初醒般抱起地上的几面锦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我身后。
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自责,声音压抑而破碎。
“都怪我……我当时要是抱得更紧一点……或者反应更快……明明宫藤先生那么信任我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
我打断他,脚步不停,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尽管我的心跳也快得不正常。
“自责和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明天巡游开始前,让这东西至少‘看起来’是完好的,能够上轿。先解决问题,追究责任是之后的事。”
是的。
当问题出现时,首要考虑的是否能快速解决。
已知神轿装饰物是明日祭典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么就必须倾尽全力去弥补,阻止情况滑向更坏、无法挽回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