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这吃吧,”
我看着砂锅里渐渐沸腾的水,估算了一下食材的份量,不小心米下得好像有点多了
“我好像……煮太多了。”
我坦承自己的失误。
白鸟眨了眨眼,看了看那口不小的砂锅,又看了看我。
我舀起一小勺粥,小心地尝了尝咸淡,又往锅里加了少许盐,状似随意地补充道。
“打个电话给阿姨,说中午不用煮你的份了。你吃完,要是还有多的,给他们带些回去也行。这粥养胃。”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点点头。
“好啊,正好。妈妈刚才还在line上跟我说,今天店里预定的材料刚到,她忙得估计没空正经做饭了,正发愁呢。”
白鸟拿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砂锅在蓝色的灶火上方泛着温润的陶器光泽,粥已经渐渐变得粘稠,米香混合着山药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
我撒入最后切好的青菜碎,翠绿的颜色立刻在米白的粥面上晕染开。
趁着搅拌的功夫,我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
“对了,白鸟,林木大叔……他中午是不是要去店里搬那批新到的货?面粉啊、汤料包之类的?”
正在低头打字的白鸟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
“你怎么知道?他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今天店里只做轻活,绝对不会去碰重物……”
白鸟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家开的“林木汤粉店”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家庭餐馆,汤头尤其受老街坊欢迎。
夏日祭期间生意会更忙,进货量肯定不小。
“昨天下午去商店街买做咖喱的材料,遇见给大叔店里送面粉和调料的供应商,闲聊时他说今天中午左右会送一批新货到大叔店里,量好像不小。”
我关掉灶火,拿起汤勺开始将粥盛入准备好的两个大碗里,热气腾腾。
“大叔的腰伤……去年冬天在厨房滑了一跤扭的那一下,应该还没好利索吧?我记得医生让他尽量避免提重物,尤其是弯腰。”
白鸟立刻会意,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担心和无奈的表情,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对父亲倔强脾气的习以为常。
“这个人真是……明明答应过我和妈妈的。”
说着手指就要去点通讯录里“爸爸”的号码。
“我这就打电话给他,让他千万别自己动手,等搬运工来。”
“不如这样,”
我将其中一碗盛得稍满、料也更多的粥推到她面前,白色的瓷碗衬着青绿的菜碎和粉白的虾仁,看起来清爽可口。
“待会儿我们吃完,一起过去店里看看。如果货不多,我们俩顺手帮他搬了,也省得他惦记,或者叫临时工多花钱。”
“如果货真的很多,你就负责打电话叫可靠的搬运工,我留在店里帮大叔清点、入库,顺便……‘监视’他,不让他乱来。”
我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白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提议显然更合她心意。
既不让父亲劳累,又能实际解决问题,还不至于因为强行阻止而引发父女间的小小争执。
她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
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隐隐的笑意。
“这主意倒是不错。爸爸最近总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店里坐坐了,上次你帮他调整了汤粉店的收银系统,他开心了好几天。”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故意放慢,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不过……朔夜,你可别像上次帮他整理储藏室那样,趁我不注意或者接个电话的功夫,就把所有重箱子都自己扛了。你的腰也不是铁打的。”
我忍不住笑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情诚恳。
“怎么会?这次有我们认真负责的白鸟统筹在一旁亲自监督,我哪敢擅作主张,阳奉阴违?绝对服从指挥。”
白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吃完我们就去。要是让我发现你们俩又背着我偷偷逞强……”
她故意拖长音调,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态度是明确的。
“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我与林木白鸟,其实算不得多么熟络亲密的朋友。
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因为父辈——我与她父亲林木大叔,她与我父亲优山——的旧谊而自然产生的交集。
是那种住在同个社区、父母相熟、彼此知道名字和学校、路上遇见会点头打招呼、有事也能互相搭把手的关系,但并非会私下频繁联络、分享心事的挚友。
然而我和林木大叔之间的情谊,则要深厚得多,相识更久。
在我更小的时候,就常在他那家总是飘着骨汤香气的汤粉店里写作业,看他用那双粗粝却灵巧的手打理店铺,听他讲些朴实的人生道理;相知也更深,彼此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有些话甚至不必明说。
说是亲如父子或许有些夸张,但那份毫无血缘却坚实存在的、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晚辈对长辈的信赖,是确实的。
砂锅里的粥还在微微翻滚,余温让米粒继续软化、融合。
我下的米不多,但山药和配料放得足——特别是山药,听说对养护肠胃好。
虾肉和鸡胸肉是昨天采购时特意多买了一些预备着的,青菜和胡萝卜则是昨晚做味噌汤剩下的边角料,正好物尽其用。
各种食材在清澈的米汤中慢慢交融,散发出朴实却令人安心的香气——谷物被煮透的甜香,山药的清香,以及一丝丝来自虾和鸡肉的、并不张扬的鲜美。
我们相对而坐,在空调宜人的凉风中,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早午餐,或者说提早的午餐。
白鸟用小勺子小口品尝着,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咀嚼着绵软的山药和弹牙的虾仁,满足地轻叹了一声,眼角弯起。
“味道真的很不错,很清爽,适合夏天。朔夜你在餐厅打工,确实学到不少手艺啊。”
我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感受着米粥的顺滑和食材本味的融合,摇摇头。
“只是些最基础的处理和搭配罢了,离真正的厨艺还差得远。餐厅的主厨那才叫手艺。”
“但已经很厉害了,”
白鸟认真看过来,拿自己打趣。
“至少比我强多了,我到现在还只会煮泡面和煎蛋。”
她顿了顿,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要是以后你不想做现在规划的那些事情了,去开个小店,或者做私厨,感觉也不错。”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设想逗笑了,也顺着玩笑接下去。
“听起来像是条出路。不过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
我说出这个词,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自夸”的嫌疑。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笑了,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更实际的事情,放下了勺子,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但是,只要能正当养活自己,做让自己感到安心充实的工作……”
白鸟没有说完,目光落在碗里升腾的丝丝热气上。
“若能养活家人,又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接过她未竟的话,声音平静。
“那就更好了,几乎是理想状态了。”
“是啊。”
她轻声应和,也抬起头,和我一样,望向窗外马路上被热浪蒸腾得微微扭曲晃动的景物。
远处商铺街的彩旗在热风中无力地飘动,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么容易两全其美的事情。”
用完粥,我婉拒了白鸟想要帮忙洗碗的好意,催促她先去给林木大叔和大婶送粥。
“砂锅保温效果好,这会儿送过去温度应该刚好。我收拾一下厨房,换件衣服就过去。”
我把装有粥的保温桶递给她。
她点点头,没再坚持,提着保温桶走到玄关。
开门前,白鸟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那,店里见。别磨蹭太久哦,‘监工’可是很严格的。”
她笑着眨了眨眼,带上门离开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水槽里残留的水滴声。
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用过的碗勺和砂锅。
温热的清水流过手指,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
砂锅的陶壁还残留着些许余温,熨帖着掌心。
想象着林木大叔打开保温桶时,看到还冒着热气的山药鲜虾粥,可能会先埋怨一句“那小子又乱操心”,然后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或许还会就着这碗粥,唏哩呼噜地吃下两个他妻子做的招牌煎饺的样子,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地扬了起来。
那家小小的、总是弥漫着温暖食物香气的汤粉店。
以及店里那个总是爽朗笑着、却又固执得让人放心不下的长辈。
早已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如同老汤般醇厚而令人安心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