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至,日历上的节气更迭并未带来实际的气候妥协。
暑气依旧盘踞在这座海滨城市上空,未见半分消退的意图。
阳光白晃晃的,带着某种黏腻的执拗,炙烤着每一寸暴露的柏油路面与水泥建筑。
千叶商铺街的两侧,早已彩旗飘飘。
红白蓝三色相间的布幔和印着“夏祭り”字样的灯笼,渐渐将这条寻常的商业街染上节庆特有的、略显喧闹的色彩。
说来千叶本地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古建筑或百年传承的祭典,所谓的“夏日祭”。
不过是近几年来,几个主要商区与本地观光协会自发组织、旨在拉动消费的夏季活动。
热闹是热闹,但说到底。
更像是一场为期数日的、大型露天庙会,也是后续那场真正重头戏——海滨烟火大会——漫长而热烈的暖场。
若是今年游客反响足够热烈,消费数据漂亮,那场压轴的烟花表演便能理所当然地多放那么一两晚。
很实在的供求关系,也很符合这座务实城市的性格。
虽说去年白天的盛况,那摩肩接踵的人流和各个摊位前长龙般的队伍,确实令人惊叹游客们顶着酷暑依然高涨的热情。
于我而言,夏夜伴随着晚风自由漫步尚可忍受。
白天行走在毫无遮拦的烈日酷暑下,实在是一种需要勇气的煎熬。
此刻,晨光早已铺满窗台,在地板上投下那盆顽强仙人掌张牙舞爪、甚至开了几朵小花的清晰影子。
空调外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辛勤地将室内的清凉与窗外的炎热隔绝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只有透过玻璃看到的、因热浪而微微扭曲的远景,提醒着外面真实的温度。
十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催促,而是两声间隔均匀、透着礼貌的“叮咚”。
我擦干手上的水渍,走过去开门。
林木白鸟站在门外,额前的刘海被汗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印有本次夏日祭狐狸Logo的浅黄色文件袋,身后是喧嚣不止、仿佛永不停歇的蝉鸣大合唱。
“早啊——不对,”
她抬腕看了眼小巧的手表,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跑动后的红晕和一丝调侃。
“都快中午了。朔夜你真是……”
她没说完,只是举了举手中的文件袋。
“昨天最后的筹备协调会你没来,喏,这些是你的。参赛证、工作人员背心、岗位说明,还有摊主优惠券什么的,都在里面了。”
我侧身让她进屋。
一阵热浪随着她一同涌入玄关,但很快被室内的冷气中和。
白鸟熟门熟路地脱掉凉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属于她用的拖鞋穿上,自然地跟着我走进开放式的厨房区域,目光立刻被料理台上准备好的食材吸引。
“这个时间……”
她歪了歪头,看着砧板上切好的山药丁、胡萝卜丝,以及一旁碗里腌着的虾仁和鸡胸肉丝。
“呀你还没吃早饭?还是在准备午饭?”
“半小时前才吃了点面包和牛奶,垫了垫。”
我回到水槽边,继续冲洗青菜,水流声哗哗作响。
“你呢?吃过了吗?”
“别提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门框上,身体微微放松,显出一丝疲惫。
“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各个摊主之间跑来跑去,确认最后的物料和电力接入,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紧巴巴的。”
白鸟看着我熟练地将青菜捞出沥水、改刀,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欣赏。
“今天打算做什么好吃的,我们的大厨?”
我的动作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自己的厨艺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远不到能被称为“大厨”的程度。
“我才不会做什么好吃的,”
我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只是……能吃而已,保证煮熟、调味不太离谱。”
为了转移这个令人尴尬的称赞,我一边往砂锅里注入清水,一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对了,你抽到什么工作了?还是和往年一样到处‘救火’吗?”
白鸟被我这明显是想结束厨艺讨论的样子逗笑了,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
她没有戳破,只是顺着我的问题回答。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后是客厅明亮的窗户,炽热的阳光透过玻璃为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林木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裙摆的一角,声音里带着那份属于志愿者骨干的、混杂着责任与淡淡倦意的语调。
“我是今年的志愿者统筹之一。”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白得刺眼的天光。
“看这天气……真羡慕你啊,朔夜,居然抽到了调度中心的班。”
语气里倒没有嫉妒,更多的是对炎热天气的感慨。
确实,这次我的运气不错。
调度中心的工作,在夏日祭的所有岗位里,堪称“美差”。
主要任务是留意广播是否有走失孩子的信息,定时切换几个大屏幕上的活动宣传广告和注意事项。
补充各盖章点送来的手册和印泥这类消耗品,处理一些简单的咨询。
而且,不像需要在烈日下站立数小时的引导员或摊位协助者。
调度中心设在有空调的室内(通常是商铺街管理办公室或临时搭建的板房)。
这次夏日祭模仿时下流行的动漫圣地巡礼,设置了4个主要调度中心,以及分散在各处的150个盖章点。
游客需要在参与活动的商家消费满一定额度,才能领取一本集章手册。
集齐12枚不同样式的狐狸印章,即可兑换限定礼品。
总之,这是个不用晒太阳、相对清闲、还有免费午餐和晚餐便当供应、甚至能拿到少许交通津贴的岗位。
除了设在临时板房里的那几个中心,网络信号可能时好时坏,算是个小小的缺点。
“饮料在冰箱旁边的箱子里,自己拿,别客气。”
我点燃灶火,将砂锅坐上去,开始处理山药。
“你的任务听起来比我多多了。”
“嗯,”
她点点头,走到冰箱旁,弯腰从旁边的收纳箱里取出一瓶恒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
“上午要巡查完负责区域的所有摊位,确保开祭前一切就位。下午还得回店里帮忙——妈妈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晚上……再看哪里缺人手,可能还要顶班。”
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指摩挲着瓶身。
“对了,今年夏日祭居然要办五天,从周四到下周一体。除了商店街主会场,还联合了附近的小神社和两个文化小展厅搞联动活动……对了,今年主题是‘狐狸’,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想出来的点子。”
白鸟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主题的实用性有点疑虑,“狐狸印章……制作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我握着菜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山药在刀下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时间从往年的三天延长到五天,大概是去年活动结束后,有人在本地论坛和社交网络上提议延长会期,而本地商家协会评估后,也觉得有利可图吧。
想起几个月前,被拉去参加第一次策划会时,几位负责的前辈让每人写几个可能的动物主题,扔进纸箱里抽签……
我随手写了几个,没想到偏偏就抽中了“狐”。
“其实……”
我看着砂锅里开始冒起细小气泡的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狐狸’这个主题,是我提的备选之一。几个动物名字扔进去,刚好就抽到这个。”
事实上,这次夏日祭的初期策划阶段,我确实被几位熟识的商铺会长和区宣传科的干事前辈拉了壮丁。
大概是因为我平时给人的印象还算靠谱,又多少参与过学校活动的策划。
我们几个年轻人组成的“智囊团”,花了不少时间调研、讨论,最终拿出的第一方案内容颇为丰富,动线布局也考虑了人流疏导与商家利益平衡。
从目前公布的安排看,活动基本保留了原案的核心框架,只待实施中根据实际情况微调。
活动时间从早上十一点持续到晚上九点。
据说结束后的隔天,就是备受期待的海滨烟火大会,算是无缝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