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耗费时间和心力的,是各种零散小物件的整理。
抽屉、箱子仿佛是多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从里面翻出了多年积攒的各式文具(许多笔早已写不出水)。
姐姐妹妹和少数几位老师、朋友在不同时期送的或幼稚或用心的纪念品、看过的电影票根、参观展览的门票、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漂亮石头和干燥树叶……
每一件小东西,都要拿起、端详、判断。
它还有用吗?
它有特别的纪念意义吗?
它值得占据宝贵的物理空间吗?
这个过程,与其说是清理,不如说是一场与过去自己的漫长对话。
我重遇了许多被时间掩埋的“宝贝”。
小学时痴迷收集的卡通贴纸簿,虽然粘性早已失效;一个轮子掉了的迷你合金玩具车模,是某次考试成绩优异的奖励。
第一次成功独立修理好一台老式收音机后,换下来的、被我当作“战利品”保存的电容和电阻。
与已经转学、失去联系的朋友们,在某次校外活动时勾肩搭背拍下的大头贴,照片上大家的笑容夸张而毫无阴霾……
零零碎碎、微不足道的物件,像散落的珍珠,被记忆的丝线偶然串联起来,便照亮了一段段已然远去却依然鲜活的时光。
我特意准备了一个中等尺寸的、带盖的透明收纳箱。
将这些被筛选出来的、充满情感与故事性的小物,分门别类地、像布置微型博物馆一样,妥善安置收藏。
整理工作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两周。
每天上午,当阳光恰好以最佳角度洒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时。
我便戴上防尘口罩和橡胶手套,开始当天的“考古”与“重建”任务。
推开窗,让新鲜空气对流,泡上一杯清火的菊花茶放在手边,然后有条不紊地分类、擦拭、抉择、收纳。
虽然过程繁琐,腰背有时会酸,但看着房间一点点摆脱杂乱,变得开阔、整洁、有序,每一样物品都有其明确的位置和归属,心中便有种难以言喻的、扎实的满足感和掌控感。
仿佛连带着,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被一并清理、规整了。
当然,这还只是我个人房间的工程。客厅、厨房、卫生间这些公共区域(虽然通常也只有我用),也需要逐一打理。
至于姐姐以前住的房间,我决定保持原状,不去动它。
那里封存着另一段家庭记忆,我没有权力擅自扰动。
这次大规模的整理,也让我对“物品”与“生活”的关系,以及环保,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光是各种废纸、旧报纸、包装盒,就整理出鼓鼓囊囊六大袋,我都仔细分类捆好,分批送到社区的指定回收点。
那些功能完好、但自己确实不再需要或使用频率极低的物品(比如一个多余的台灯、一套全新的茶具),我尽量通过二手交易平台,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可能需要的人。
这个过程让我更加意识到,平日里的购物消费需要更为审慎,避免被冲动和广告裹挟,带回不必要的、终将沦为负担的东西。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这句古老的话,在亲手处理了这么多“实体”之后,变得格外有分量。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当照镜子时发现刘海已经快完全遮住视线,后面的头发也长得盖住脖颈,在闷热的盛夏实在令人烦躁时,我终于决定去修剪头发。
自从春季开学前理过一次,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
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在商业街的转角,店名很简单,就叫“春木理发”。
店面不大,装潢是上世纪的风格,但处处透着洁净。
理发师春木先生是个沉默寡言、嘴角有颗小痣的中年人,话不多,但手艺扎实沉稳,从不推销产品或办卡。
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旧式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春木先生正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修剪鬓角,动作又轻又稳。
店里流淌着音量极低的FM广播古典音乐,剪刀修剪头发时发出的“咔嚓咔嚓”声,规律而悦耳,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轮到我时,春木先生用梳子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通过镜子看着我,用眼神询问。
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稍微修短一些就好,清爽点,但不用太短,保持原来的发型。”
他点点头,利落地为我系上干净的白色围布。
镜中,我看着自己那头过长的、在灯光下显出偏亚麻色的头发,在春木先生手中那把银亮的剪刀下,一点点变短、变得有层次。
碎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围布上、肩膀上。
他修剪时非常专注,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雕琢一件作品。
洗发时,温热的水流和带着薄荷清香的泡沫包裹头皮,他力道适中的头部按摩更是让人舒服得几乎昏昏欲睡。
理完发,用吹风机吹干定型,再对着镜子一看,整个人感觉瞬间清爽、利落了许多,仿佛不仅剪去了多余的头发,也拂去了一层夏日的粘滞与倦意。
额前不再有遮挡,视野都开阔了;后颈感到凉快,之前的闷热一扫而空。
真的有种“换了颗头”的轻**。
走在回家的路上,夏日的晚风毫无阻碍地轻拂过刚刚修剪过的、还有些刺痒的发梢,带来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连呼吸都似乎顺畅了不少。
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时。
我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镇的无糖绿茶。
拧开瓶盖,站在人行道旁一棵巨大的樟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慢慢啜饮。
冰凉的茶水流过喉咙,驱散了理发店里的暖意和最后一点疲惫。
我看着街上稀疏的车流和行人。
感受着晚风、树影、口中绿茶的微涩回甘,以及头顶刚刚获得新生的、轻盈的头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似乎凝滞了。
没有必须赶赴的任务,没有亟待解决的问题,只有自己与这个夏天的傍晚,安然共处。
这种纯粹而饱满的悠然,大概就是这个漫长暑假,所能馈赠的最为奢侈、也最值得珍藏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