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还是要打工。
下班后店长和我交谈一番,思量片刻我同意到浦西区那家连锁家庭餐厅的打工。
那里离我住的地方更远,需要多坐两站电车,通勤时间增加,但时薪会稍微高一点。
经济考量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想暂时跳出过于熟悉的社区和环境。
我的日常生活轨迹其实相当固定,学校、实验室、公寓、常去的超市和书店。
尽管内心生活或许并不贫乏,但物理空间的局限,有时会让感知变得迟钝。
换个环境工作,面对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同事架构、不同的客流群体,就像是给日常这潭静水投入一颗石子,总能漾开不一样的波纹,看见不同的风景。
哪怕我的生活本质上依然平淡,但视角的细微转换,本身就有其价值。
那边的餐厅负责人是位姓中村的和善中年女性,身材微胖,说话总是慢声细气,但管理起店面来却井井有条。
她知道我还是工读生,总把相对轻松、客流不那么恐怖的平日晚班安排给我。
我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一片区域的点单、传菜,在客流高峰时段帮忙收拾餐桌、补充餐具和调味料。
这份工作看似重复,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不动声色的观察窗口。
我看着形形**的客人。
下班后独自来喝杯啤酒、默默看报纸的中年上班族;热烈讨论着暑假作业、分享一盘薯条的中学生小团体。
带着幼童、耐心哄喂的家庭主妇;衣着时尚、进行着似乎很重要商谈的年轻男女;也有只是静静对坐、偶尔交谈一句的老夫妇……
听着他们零碎的、飘入耳中的谈话片段——关于工作的烦恼、学业的压力、恋爱的甜蜜、家庭的琐事、社会新闻的感慨——有时会生出一种奇特的“观察人间”的错觉。
这些浮光掠影的片段,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人生,却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广阔与具体,也反照出自身生活的形状。
这份需要耐心、细心和一点点应变力的服务工作,也在无形中磨炼着我与人打交道(尽管多数时候是程式化的)的能力,成为一种促使我保持清醒、继续在自身轨道上努力的外在动力之一。
选择这份工作的另一个很实际的理由是,下班时间通常在晚上九点半左右,如果动作快一点,刚好能赶上车站旁那家我心仪已久、但平时嫌远的面包店“枫糖屋”打烊前的最后一批打折。
六折价买两个当日剩下的、依然美味的面包或三明治,就成了我第二天的早餐或午餐。
省去了白天特意出门采购的麻烦,也满足了一点小小的口腹之欲。
赶着末班电车回家,坐在灯光通明却往往空荡的车厢里,身体带着工作后的轻微疲惫,大脑却因为环境的切换而异常清醒。
望着窗外流光飞逝的都市夜景,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游,仿佛一天的喧嚣与忙碌,都在这一刻被车窗过滤、沉淀。
这份归途中的独处时光,无人打扰,无需言语,成了每日忙碌后馈赠给自己的、最宁静也最珍贵的礼物。
至于便利店的全职夜班,我暂时不打算再去做了。
尝试过几次通宵班后,不仅眼下挂上了顽固的黑眼圈,整个人的生物钟都陷入混乱,白天昏昏沉沉,效率极低。
更重要的是,深夜的便利店像个微型的、光怪陆离的剧场。
除了普通的夜归人,还时常有浑身酒气、情绪不稳或行为出格的醉汉闯入,处理起来颇为棘手,那空气中弥漫的失控感与隐约的危险气息,让人精神始终紧绷,无法放松。
那微薄的夜班津贴,实在不足以抵消对身心健康的损耗。
或许等到开学后,如果学业安排得过来,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白日短期班吧。
彻底整理房间,是我在这个暑假立项的、最重要也最浩大的“个人企划”。
这个念头其实酝酿已久。
自从国中时搬进这间公寓,许多当时打包带来的纸箱,只是草草拆开取出必需品,其余的都原封不动地堆在墙角、床底或壁橱深处,成了房间里沉默的、积灰的“地貌”。
每次看到它们,心里都会泛起一丝隐隐的烦躁,像是对过去某种悬而未决状态的无声抗议。
我决定,就趁这个时间相对自主的假期,来一次彻底的清理、分类与重建,既是整理物理空间,也是整理自己的来路与心境。
首个完全空闲的周末,我从最占空间、也最承载记忆的书籍着手。
纸箱被一个个拖到房间中央,打开时扬起淡淡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国中时的各科课本、参考书、习题集,不少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上面还留着我当年或工整或潦草的笔记、划下的重点线、偶尔走神时画在角落的涂鸦。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小心地擦拭每一本书的封面,根据内容、纪念价值和使用可能性,分成“永久保留”、“转赠/回收”、“待定”三堆。
要留作纪念的(比如第一本国语课本、有特殊批注的数学参考书),仔细收进一个标记好的纸箱;其余成色尚可的,准备送到社区的旧书回收站或二手书店。
整理到一本国一时的国语课本时,从翻开的书页间,悄无声息地飘落下一张褪了色的硬纸书签。我捡起来,上面用我那时尚且稚拙的笔迹,写着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墨迹已淡,纸张边缘起了毛边。
我拿着这张轻薄的书签,对着阳光怔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关于那个年纪的雄心与迷茫的画面。
最终,我还是轻轻把它夹回了原书的那一页,合上书,放进了“保留”箱。
有些触动,不必深究,让它留在原地就好。
接下来是占据另一个墙角的衣物。
我把衣柜彻底清空,所有衣服摊在床上、椅子上,像一场小型展览。我的衣服本就不算多,很快就能按季节、类别分好。
那些已经明显不再合身(主要是变小了)、款式过于幼稚、或领口袖口严重磨损的,我都仔细叠好,放入干净的袋子,准备捐给旧衣回收箱。
每一件被放进去的衣服,似乎都带走了一小段过去的时光。
在衣柜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收纳袋底部,我意外地摸到了一件质感熟悉的布料。
抽出来一看,是一件国中时的深蓝色运动服外套,胸口还用白色丝线绣着当年的学号和姓氏缩写。
衣服已经有些发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纺织品的混合气味。
我下意识地把它展开,比划了一下,袖子果然短了一截。这让我清晰地想起穿着它参加县中学生运动会的情形。
那是我田径生涯的最后一次正式比赛,跳高拿了第二名,4x100米接力则和队友一起拼下了团体第一名。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操场阳光的灼热和汗水咸涩的气息。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把它拿到阳台,用清水和少量洗衣液轻轻手洗了一遍,晾干后,小心地叠好,放回了衣柜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
就当是,留个念想吧,为那段纯粹奔跑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