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观景车厢,姬子带着她和星来到了一节被布置成公共休息区的车厢——派对车厢。柔软的沙发,摆放着各种稀奇纪念品的陈列架,一张看起来很适合玩桌游的长桌,甚至还有个小吧台。暖色调的灯光洒下,驱散了星海旅行固有的孤寂感。
列车长帕姆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脸严肃地核对物资清单。看到她们进来,帕姆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身体,耳朵精神地抖了抖。
“新乘客,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帕!”帕姆的声音清脆有力,“我是列车长帕姆!这位是星,这位是白言,对吗?”
星好奇地打量着帕姆,点了点头。白言也轻声回应。
“嗯嗯,资料核对无误帕!”帕姆放下平板,背起小手,在她们面前踱了两步,表情变得格外庄重,“那么,在正式安排起居之前,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需要两位认真回答帕。”
车厢里安静下来。姬子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三月七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丹恒靠在远处的书架边,静静翻着一本书,但似乎也留意着这边。
帕姆站定,仰头看着星和白言:“白言乘客,星乘客,你们是否愿意加入星穹列车,成为「无名客」?”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水到渠成。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与初生牛犊般的光彩:“我愿意!我想去看看不同的世界,认识不同的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还有星核的秘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言身上。
白言感到心跳加速。无名客……这个称呼在她记忆里有着特殊的分量。它意味着不再留恋过去,而是开拓未来;意味着暂别熟悉的生活,前往未知的世界展开冒险;意味着往后的人生,承担的责任远大于收获。她能承载这份理念吗?她有资格吗?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看向帕姆,也看向车厢里每一位未来的同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愿意。我……或许还不完全理解‘开拓’的全部含义,也带着许多问题和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力量。但我愿意踏上这条路,与列车同行,去寻找……无论是这个世界的答案,还是我自己的。”
帕姆严肃地点点头:“很好帕!白言乘客,星乘客,请在列车成员的见证下,宣读无名客的信条!”
一段简朴却蕴含着重量的誓词,由帕姆缓缓念出,星和白言跟着重复:
“一,即使命途兴衰消长,开拓者应自有主张。”
“二,即使面对惊涛骇浪,列车组应一致同向”
“三、即使身处进退存亡,仍应与不义相抗。”
“四,即使遭到世人遗忘,仍不计事后短长。”
“五,即使银河暮色苍茫,仍应将长夜照亮。”
“六、即使局面纷乱无章,仍应看向前方、碾碎乱象。”
“愿此行,终抵群星。”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星的周身,悄然浮现出淡金色的、如同星屑般闪烁的微光,温暖而充满生机,隐隐与列车上流淌的“开拓”命途力量产生共鸣。那是被命途初步接纳、赋予力量的象征。
而在白言身上,起初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试图浮现。但就在它即将成型的那一刻,她颈间抑制器下的皮肤微微发热,体内那股沉寂的虚无力量仿佛被外来的“存在”刺激,无声地涌动了一下。
那抹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投入深潭的火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思。三月七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星,又看看白言。
帕姆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列车长的镇定,它咳嗽一声:“嗯……看来,命途的回应因人而异帕!白言乘客,星乘客,欢迎你们正式成为无名客!欢迎正式加入帕!”
接着,它兴致勃勃地宣布,鉴于新成员加入,它已经和姬子、三月七他们商量好,要将派对车厢上方那个原本堆放杂物的闲置小隔间,改造成星和白言的临时双人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热闹的改造工程。当最后一张床铺好,带有星辰图案的窗帘挂上,杂物间焕然一新,变成了一个足够温馨的舱室。两张单人床并排靠着有舷窗的那面墙,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共用床头柜。
夜晚降临,列车进入了平稳的巡航模式。派对车厢的喧嚣渐渐平息,众人各自返回舱室。
星显然还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她躺在靠舷窗的那张床上,望着窗外匀速掠过的星河,眼睛亮得像星星本身。
“白言,你睡了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
“还没。”白言躺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拟的、柔和如月光的光源。
“我好激动啊!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还成了无名客,要坐着这么酷的列车去好多世界!”星翻了个身,面朝白言的方向,灰色发丝散在枕头上,“你说,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遇到什么?会不会有特别厉害的敌人?还是特别有趣的伙伴?”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好奇,纯粹而热烈。
白言静静地听着,心底却泛起复杂的滋味。星的期待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而她,却带着一份沉重的、可能剧透一切的“记忆”。那些已知的“剧情”片段——贝洛伯格的冰雪与抗争,仙舟的动乱与长生之祸,匹诺康尼的盛会与暗流……此刻在星的兴奋追问下,显得如此冰冷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我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白言最终选择了避而不答,“但旅途本身,就是最大的期待,不是吗?”她顿了顿,“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听个故事?”
“故事?好啊!”星立刻来了精神。
于是,在这个漂浮于寂静星海中的小小房间里,白言用舒缓平静的语调,开始讲述来自记忆角落的童话、神话与科幻故事,关于勇气与善良,关于创造与牺牲。
星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问,但更多时候只是沉浸其中。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眼中的光彩被睡意取代。最终,在一个关于寻找家园的星星的故事尾声里,她彻底沉入了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
看着她安睡的侧脸,白言轻轻呼出一口气,停止了讲述。车厢内只剩下星均匀的呼吸声,和列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也带来了无法回避的沉重思绪。
要不要告诉他们?
这个念头再次尖锐地浮现。姬子的期许,三月七的热情,丹恒的认可……还有星,这个将她视为同伴、对未来充满纯粹期待的“主角”。他们对自己一无所知,却给予了她栖身之所和新的身份。
而她,却可能掌握着关于他们未来命运——至少是她所知版本——的碎片信息。银狼的警告手势,黑塔关于“剧本”的推测,还有自己体内那连开拓之力都能瞬间吞噬的虚无……这一切都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了她的舌头。
告诉他们“剧情”?且不说这骇人听闻的“预知”会引发怎样的震惊、怀疑甚至恐惧,让他们怀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更可怕的是,一旦“剧本”被提前知晓,未来还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吗?她的出现,是否已经像蝴蝶振翅,改变了风暴的走向?如果她再将所谓的“剧情”和盘托出,是提供了宝贵的先知先觉,还是在用一份可能已经失效、甚至因她的干涉而扭曲的“地图”,误导列车走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艾利欧的“剧本”,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银狼的“噤声”,是警告她不要泄露天机,还是别有深意?
未知带来恐惧,而知晓部分“答案”却无法确定其真实性,带来的则是更深层的焦虑与无力。她像是手握一张部分被涂抹、又可能已过期的藏宝图,站在迷雾笼罩的岔路口,既不敢完全相信地图,又害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让同伴们迷失得更深。
窗外的星辰无声流转,恒定而冷漠。白言睁着眼,在同伴安稳的睡息中,独自忍受着这份无人可诉的孤独与重压。成为无名客的誓言犹在耳畔,体内虚无的力量在抑制器下蛰伏,“开拓”的星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
前路漫漫,她该如何背负着这一切,与这些给予她温暖和方向的人们,一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