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声响、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阿兰简洁清晰的指令声在回荡。
白言进步了——如果仅仅指能将训练短刃握稳,做出标准格挡动作的话。阿兰是个极有耐心的教官,拆解每一个动作到最细微的发力点,反复示范。白言学得很认真,汗水浸湿了训练服,每一个指令都全力以赴。
然而,瓶颈也来得迅速而残酷。
当训练从固定套路进入带轻微压力的反应练习时,白言穿越前那平庸,甚至略低于ping均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便暴露无遗。阿兰即使放慢了速度,白言的大脑下达指令到身体执行之间,总存在一个致命的迟滞。她看得见训练机械臂的来势,知道该向左闪避,身体却笨拙地向右倾;明明该抓住时机突刺,手臂却像生锈的齿轮,慢了半拍。
“专注!不是用眼睛看,要用身体去感觉轨迹!”阿兰的声音带着严厉。
白言咬牙,更加集中精神,结果却往往因为过度紧张而动作变形。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特殊的体质和取巧的能力,并不能弥补基础素质上的巨大鸿沟。她或许不再是纯粹的累赘,但也远非合格的战士。
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就是她“自灭者”体质在训练中的另类体现。当她因为反应不及,被训练机械臂结结实实击中侧腹时,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出现。冲击力让她踉跄,皮肉传来闷痛和灼热感,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骨折,没有内伤,甚至连淤青都消散得比常人快得多。
几次之后,阿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调整了训练方案。
“既然你的身体能承受失误的代价,”阿兰看着刚刚挨了一下、正揉着肋部的白言,若有所思,“那就利用它。不要总想着完美规避所有攻击。在无法闪避时,用你最能承受伤害的部位去接,稳住重心,然后——抓住敌人攻击结束、力量回收的那一瞬间,反击。”
这是一种几乎野蛮、完全建立在自身超高抗性上的打法。白言一开始很不适应,本能地畏惧任何攻击。但在阿兰的逼迫和自身体质的确切保障下,她开始尝试。
效果……出乎意料。当她放弃追求完全躲闪,转而有选择地承受非致命区域的打击时,她反而获得了一丝喘息和观察的间隙。机械臂挥舞过后,总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直。就在那一刹那,白言咬牙压下痛楚,将训练短刃刺出。
“砰!” 命中目标的声音,比她任何声音更让她心神震动。
“对,就是这样。”阿兰难得地点头,“利用你的长处。你的防御就是你的机会。但这对付没有理智敌人或许有效,面对真正的战士,一味挨打只会更快落败。继续锻炼你的反应和预判,这才是根本。”
白言明白了。她拥有了一张奇特的底牌和一副异常坚固的“外壳”,但内里,依然是个笨拙的新手,路还很长。
训练告一段落那天,黑塔将她召回了研究舱段。
“阿兰提交的训练报告我看了,”黑塔开门见山,面前悬浮着白言的各项生理数据和训练录像,“战斗天赋……几乎没有。好在学习态度尚可。对于接下来的旅程,基础的自我保护能力勉强算是有了。”
她手指一动,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盒滑到白言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造型简洁、泛着哑光的金属戒指,内侧刻着微小的、属于黑塔的独特符号。
“空间存储戒指,我随手做的小玩意。内部稳定空间大约一个标准集装箱大小,可以存放你的必需品、一些应急物资,还有——”黑塔顿了顿,“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备用抑制模块,以及一些可能用到的急救药品、分析工具和联络器。用你的精神力稍微接触就能开启关闭。”
白言小心地拿起戒指,冰凉触感。她依言尝试,集中精神,果然“看”到了一个整齐的、泛着柔和白光的空间,里面已经放置了几样东西。
“记住,”黑塔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比当初警告她虚无的危险时更甚,“不要仗着‘自灭者’的体质就去冒险。高抗性不代表无敌,过载的攻击、特殊性质的伤害、或者持续不断的消耗,依然能摧毁你。”
她向前一步,瞳孔紧紧盯着白言的眼睛:“还有更重要的——你的记忆。我知道那些过去并不美好,甚至是你痛苦和迷茫的根源。但你要清楚,它们是你人格的基石,是你存在的关键。记忆的模糊和流失,会加速虚无对你的侵蚀,让你更快地滑向真正的‘无’。定期回顾,如果感觉遗忘加速,立刻通过戒指里的联络器联系我。空间站的设备能帮你做记忆固化和刺激回想。”
白言握紧了戒指,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我记住了,黑塔女士。”她郑重地回答,“不会冒险,也会……尽量留住记忆。”
“嗯。”黑塔似乎满意了她的态度,摆摆手,“去吧。姬子那边,该给个明确的答复了。”
离开研究舱段,白言没有立刻去找姬子。她先回到了自己那个即将不再属于她的狭小舱室,将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日记本、以及那把她练习用的、略显陈旧的训练短刃,收入了戒指。
然后,她站在小小的观察窗前,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眺望星穹列车。它依旧停泊在那里,安静,却又仿佛蓄势待发。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向列车停靠的港口区域。
姬子似乎在等她,正站在列车入口的舷梯旁,与一位工程科员确认着什么。看到白言走来,她微笑着结束了谈话,转向她。
“看来你已经有了决定?”姬子的目光温和而通透,扫过白言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新戒指。
“是的,姬子女士。”白言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感谢您和星穹列车的邀请。我愿意……加入这次的旅程。虽然我能做的还很有限,但我会尽力不拖大家的后腿,也会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
姬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包容而鼓励的笑容。“欢迎加入,白言。列车从不要求乘客立刻成为战士或学者,它本身就是一个寻找答案的地方。你的位置,会在路上慢慢清晰起来。”她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白言点了点头,跟着姬子踏上舷梯。金属台阶传来坚实的触感,与空间站的地板略有不同。当她真正步入列车内部,温暖的光线、略显复古但精致的装潢、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像是旧书与咖啡豆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与空间站那种高效、冷硬的科技感截然不同。
走廊里,三月七正好奇地探出头,看到她立刻挥了挥手:“呀,是你!真的要一起来了吗?太好啦!”丹恒从资料室的门内对她微微颔首。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帕姆独特的、元气满满的招呼声。
站在列车走廊里,感受着脚下几乎难以察觉的、代表列车引擎启动的低频震动,白言回头,透过尚未关闭的车门,最后望了一眼庞大而复杂的黑塔空间站。
一个阶段的观测结束了。她从一个被迫的“样本”,成为了一个主动的“乘客”。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星海,是已知的“剧情”与未知的真实交织的迷雾,是她体内虚无与存在持续拉锯的战场,也是……或许能让她这个“错误字符”写下一点属于自己意义的、漫长征途的起点。
她转回身,面向列车温暖的内部,轻轻握紧了戴有戒指的手。
旅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