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里伸出手,风雪涌动,神山区大部分人家墙上门上,点起了白色的冷火,将那无声间出现的告示烧得干净。
他没有放下手,再问了一个问题:“雪之下,我们十八岁的时候,读几年级。”
雪之下雪乃与他对视:“高三。”
“是啊,高三,正好是平冢静的年纪,这个时间点,她似乎在家备考东大吧。”
雪之下雪乃呼吸猛地滞住,她能感受到汗水浸湿了内里衣服,那一片冰寒。
月见里笑了起来:“十八岁啊,高三,已经有了熟悉的交际圈子,有着与同龄人一般无二的人生,有着自己喜欢的年轻男孩,有着光明的前途。”
“说不定她头脑还不错,能考个不错的大学,说不定她父母根本没告诉她自己是养女,她一直以为自己平日里呼唤的爸妈就是亲生父母。”
“她说不定现在在重复刷题,为这场人生最重大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过着那充实不变的日常;
但很快,很快这些就要改变了,她很快就要发现自己的爸妈成了养父母,她多了一对亲生的爹妈,而且还多了一个姐姐与弟弟,哦,她说不准还能突然间发现,自己是弟弟的救命稻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动?”
月见里笑得越来越没表情,声音也越来越没情绪。
“人间事,各有缘分与命运,我一般不爱多事,但你既然已经死了。”
他伸出的手掌微动,刚离开不久的男人被他掐在了身前半空中。
月见里依旧在笑:“不是特地来见我的吗,怎么,跑这么快?”
男人黝黑的脸上终于没了那些憨厚老实,只有满眼的惊慌:“天官大人,我...”
“哦,你甚至知道我是天官。”
一股黑雾堵住男人的嘴,月见里逐渐收敛表情,最后回归漠然。
“知道我是天官,却还是选择过来见我,因为我才八岁,只是一个拥有超然力量的小毛孩,你以为表演一下,说不定就可以收获到超乎寻常的帮助,哪怕不行,也不至于被我杀死。”
月见里看着他,稍一用力,男人的魂体开始晃动,一些肢体不断消散又重聚。
他的话语继续:“你真是。”
雪之下雪乃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个男人的身体不断碎开又重聚,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不断碾碎这个魂体,然后又不断帮他凝聚起来。
她努力平复心中的沉闷感,低声说:“如果他不是执念的话,那就是...”
“怨。”月见里回头看着她,给出确切的答案,“是怨,他在怨。”
“鬼魂由生前的念想衍生,从一开始就在扭曲偏执着,是完全意义上心性不平衡的生物。”
“如果是执念,那么他的执念该落在那个白血病要死的儿子身上,遇到我,第一想法该是求我救他的儿子。”
“所以他是怨,他一开始就拥有意识,他一直在怨,怨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他最怨的,是那个女儿,为什么一直不出现,直到他死也不出现。”
“所以,他在凭着一股怨气找她,至于找到之后,呵呵。”
雪之下雪乃闭上眼睛,所谓找到之后,她当然明白会发生什么。
风雪依旧。
等到雪之下雪乃再睁开眼睛,那个男人的魂体已经被他弄得肿胀起来,肿胀扭曲得像是肥胖的巨人,而他正牵着一根黑雾形成的绳,将黑绳绞口套在男人脖颈上。
男人倒吊着,面容拥挤扭曲得不成样,膨胀的身体仿佛在不断往天上飘,然后又被那黑雾牵着脖子,不允许上去。
他像是,在表演一个黑暗童话,牵人皮气球的小男孩。
雪之下雪乃忍住身体里生出的不适,忍住那些怪诞感,看向他的眼睛。
那对漂亮的眼睛此刻生动着,无关平静,而是更加明显的情绪。
他周围的风雪在纷乱,阴暗的黑雾绕着他涌动,那是股冷意的,不肯罢休的味道。
就像那天在山下,自己看见的那个过去的他,不肯低头,不愿后退,不能罢休,直到一切结束前,这股意念连绵无止境。
这种让人身处旁边就窒息的感觉,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害怕他这一刻袒露的漠然。
他走过很远的路,自己不知道的路,那些过去发生的故事,他从来不跟自己说,只表现得像是邻桌一个说话不好听又贪吃的男同学。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始终,想要那对眼睛多表露些情绪,想要看得更加清楚,想要看到更多。
“你自己等车,我处理下这事。”
月见里留下一句话,转身,准备离开这。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由黑雾形成的绳。
那只手很白很小,又因为天气的关系,被冻出了一些粉嫩的红。
月见里感受着那股拉拽感,回过头,面无表情:“我说了这么多。”
“你还是觉得我只是个人推测,要拦我?”
雪之下雪乃跟他对视,发现很难理清自己此刻的想法,那也许是癫狂、朦胧、隐晦、不管不顾的一切结合。
以至于那颗心脏始终不肯平息,总是莫名其妙加速跳动。
于是她的声音不自觉轻了起来,轻微的沙哑里带着婉转的柔,连她也没注意到的轻柔。
“不。”
“我是要一起。”
夏弥睁开了眼睛。
月见里安静看着雪之下好一会,最后抓过夏弥,塞进自己衣服,转身。
“你头真 铁。”
雪之下雪乃嘴角微微扬,没说话,只是一起迈步。
握着黑绳的另一段。
......
月见里牵着鬼魂气球来到一条河,他站在桥头,看向下方的河面。
一会后,他开口。
雪之下雪乃握着黑绳,睁大眼睛,看向下方随他一句话后,开始翻滚浪花、奔涌倒流的河水,以及那些跃出水面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