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泼洒在一番队队舍那朱红色的回廊上,将陈年木材特有的沉香味烘烤得越发浓郁。作为护廷十三队的权力中枢,这里平日里总是肃穆而繁忙,往来的队士们皆步履匆匆,连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控制在最低限度。
然而今日,这份肃穆被一种更为粘稠的重压所取代。
负责站岗的一番队队员们此时正一个个绷直了脊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入衣领,却无人敢抬手擦拭。他们的眼珠僵硬地固定在地面的一点上,仿佛那里长出了一朵花。
因为那个女人来了。
卯之花烈迈着优雅的步子,不急不缓地穿过庭院。她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柔浅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队长羽织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明明是一副大和抚子的温婉模样,但她所过之处,树梢上原本聒噪的蝉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庭院内,只剩下她脚下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卯、卯之花队长……”
站在财务办公室门口的伊势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紧。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双臂勒得极紧,连带着文件的边缘都有些弯曲变形。
作为京乐春水的副官,七绪自认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面对这位四番队队长时,她总有一种被某种自远古复苏的凶兽盯上的错觉,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她的小腿肚子都在微微转筋。
“七绪副队长,下午好。”
卯之花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眉眼弯弯,“京乐春水队长在里面吗?”
“在、在的!”七绪强行稳住声线,试图维持着副队长的体面,“不过队长正在核对上个季度的总账,可能……”
“没关系,我只耽误他一点点时间。”
卯之花烈轻柔地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得让人无法拒绝,“毕竟,这也是为了帮他解决一些‘账目上’的小烦恼,不是吗?”
说完,她没有等待通报,径直伸出纤白的手掌,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两声轻响,沉闷而有力,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兵荒马乱声,那是瓷器与木桌急促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请进吧,门没锁。”
卯之花烈推门而入。
宽敞的办公室内,京乐春水正盘腿坐在案几后,身上披着那件花哨的粉色羽织,头上戴着斗笠。案几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公文,而他手里正捏着一只精致的酒盏,显然刚才正准备偷懒喝上一口。见到卯之花烈进来,他迅速将一只手缩回袖子里,顺势拉过一份文件盖住桌角露出的半个酒瓶。
“哎呀,这不是烈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京乐春水脸上堆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在卯之花烈身上快速扫了一圈,“要是为了喝茶,我这里可只有隔夜的粗茶,怕是招待不周啊。”
卯之花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反手关上门,随着锁舌弹出的轻响,将门外的喧嚣与视线彻底隔绝。屋内瞬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力场。
她迈步走到案几前,将手里那份被驳回的申请书,连同那本厚厚的四番队账本,轻轻放在了京乐春水面前。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放下的是一片羽毛。
但京乐春水压在斗笠下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七绪酱,你先出去一下。”京乐春水突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顺便帮我守着门口,别让总老头子的人过来。”
“是,队长。”
一直跟在后面的伊势七绪如蒙大赦,匆匆对着两人行了一礼,逃也似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春水。”
卯之花烈终于开口了。她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儿时的玩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关于四番队的物资申请被驳回这件事,我想,你应该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京乐春水叹了口气,伸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所以,就要削减四番队百分之三十的预算?”
卯之花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直视着京乐春水,“连最基础的止血剂和灵压恢复液都要克扣,春水,你是想让我手下的孩子们,在战场上用爱去感化伤口吗?”
“这……”京乐春水苦笑着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不合理,但文件是经过一番队盖章的,我也很难办啊。”
他在打太极。
作为老牌队长,京乐春水深谙官场之道。涅茧利虽然性格恶劣,但技术开发局确实是尸魂界的核心部门,得罪了那边,很多装备维护都会出问题。而四番队……虽然重要,但在大多数死神眼里,毕竟只是个后勤部门。
“很难办啊……”
卯之花烈直起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很难办,那我就不让你为难了。”
她伸手,看似要拿回那份被驳回的申请书。
京乐春水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位大姐头今天转性了,却听到她接下来的话锋一转。
“回去之后,我会立刻发布公告。由于经费不足,四番队将暂停对护廷十三队所有非致命伤的救治。各番队送来的伤员,如果是轻伤,我们会直接退回;如果是重伤……”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充满歉意的神情,“因为缺少药材,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哦对了,还有每月的例行体检和灵压疏导,也全部取消。”
京乐春水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四番队真的这么干,不出三天,整个护廷十三队就会乱套。那些战斗番队的莽夫们——尤其是十一番队那群疯子,受了伤没人治,怨气肯定会冲天。到时候这口黑锅,绝对会扣在他这个“代理财务”的头上。
“烈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京乐春水无奈地看着她。
“不,这是‘开源节流’。”卯之花烈笑眯眯地纠正道,“既然预算不够,那就只能削减服务了,这是很合理的逻辑,不是吗?”
京乐春水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恢复预算,我现在就能签字,但是被涅茧利拿走的那部分,一时半会儿真的吐不出来。”
“我不为难你。”
卯之花烈从袖中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京乐春水面前。
“常规预算我可以不要。但是,我要申请一笔‘特别行动经费’。”
“特别行动经费?”京乐春水挑了挑眉,拿起那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写着一行清晰的字迹——《关于流魂街七十八区定点义诊与防疫隔离区的建立提案》。
“你也听说了吧,最近流魂街有些不太平。”
卯之花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明原因的魂魄消失,奇怪的腐蚀性伤口,还有……某些人在那里进行的‘有趣’活动。”
京乐春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当然知道。作为情报灵通的老牌队长,他对蓝染和市丸银最近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上总队长的态度暧昧,他不便直接插手。
“四番队愿意主动承担这个麻烦。”
卯之花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让她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我们会去流魂街七十八区建立长期的义诊点,控制疫情,安抚民心。这样一来,一番队就不必为了那些‘贱民’的死活而头疼,总队长那边也有了交代。”
“作为交换……”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我要这笔‘特别行动经费’。数额嘛,大概是涅茧利拿走的那笔预算的两倍。而且,我要求拥有这笔经费的绝对支配权,包括物资的优先调配权。”
京乐春水看着手中的提案,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是一笔好买卖。
流魂街的乱象一直是总队长的心病,如果四番队能去处理,确实能省去一番队很多麻烦。更重要的是,这能让四番队名正言顺地把触角伸进流魂街深处,建立起一张独立的情报网。
这位花队长,是在借机扩张势力啊。
而且,她要的是“特别经费”,这笔钱不走常规医疗预算,而是走“紧急任务”的通道,完全可以绕过涅茧利的监控。
“还有一点。”
卯之花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筹码,“如果在义诊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伤员,比如涉及某些队长私下实验的受害者,四番队会负责‘妥善处理’,保证不会让事情闹大,让一番队难做。”
京乐春水猛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卯之花烈一眼。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她是在暗示,她愿意帮一番队擦屁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遏制蓝染的一枚暗子。
“烈姐啊……”
京乐春水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你这哪里是来申请经费的,简直就是来打劫的。而且还是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打劫。”
“各取所需罢了。”卯之花烈微笑着回应。
“行,我批了。”
京乐春水大笔一挥,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一番队的公章。
“物资调配权也给你。不过你要小心点,涅茧利那个家伙如果知道你抢了他的资源,肯定会发疯的。”
“那是我的事。”
卯之花烈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印章,满意地收进怀里,“至于涅茧利队长……我想,等他发现市面上的稀有药材都被我买断的时候,应该会更发疯吧。”
京乐春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买断药材?烈姐,你这一招可真是够狠的!这是要断了他的粮啊!”
“只是为了‘防疫需要’,储备一些物资罢了。”
卯之花烈无辜地眨了眨眼,“毕竟,流魂街的疫情可是很严重的,不管是止血草还是灵压稳定剂,多多益善,不是吗?”
“是是是,你说得对。”
京乐春水笑得肩膀直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涅茧利那张涂满油彩的脸扭曲变形的样子,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那我就不打扰春水你‘工作’了。”
目的达成,卯之花烈微微欠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京乐春水突然收敛了笑声,低声说道:
“烈姐,流魂街那边……水很深。如果遇到了处理不了的麻烦,记得摇人。我虽然懒,但打架还是能帮把手的。”
卯之花烈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京乐春水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是医生,医生最擅长的,就是处理‘病灶’。”
门开了又关。
屋内的光线似乎随着那个身影的离去而重新亮了起来。
京乐春水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队长……”
门被推开一条缝,伊势七绪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卯之花队长走了?”
“啊,走了。”
京乐春水向后一仰,瘫倒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七绪酱,以后记得提醒我,宁可得罪山本老头,也千万别得罪这位花队长。”
七绪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为什么?卯之花队长虽然气场强了点,但平时还是很温柔的啊。”
“温柔?”
京乐春水嗤笑一声,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那不是温柔,那是把刀藏在花瓣下的从容。这位花队长,可比我们这些整天喊打喊杀的人,要危险一万倍啊……”
……
离开一番队队舍,卯之花烈的心情显然不错。
她走在瀞灵廷宽阔的街道上,感受着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批文,嘴角的弧度越发柔和。
有了这笔经费和物资调配权,她不仅能解决四番队的燃眉之急,还能顺理成章地介入流魂街的局势。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开始布局了。
“勇音现在应该在整理库存吧。”
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立刻让她拿着这份批文去尸魂界最大的几家药材商行。我要把市面上所有的‘安魂草’和‘白骨花’全部扫空。这两味药是涅茧利进行灵子实验的必需品,缺了它们,他的实验进度至少要停滞三个月。”
想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这就是得罪医生的下场。
然而,当她迈进四番队的大门时,那份好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庭院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平日里这个时候,队员们应该在院子里晾晒药材或者练习回道,但此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灵压,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空气中。
卯之花烈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庭院,落在了回廊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头银白色的短发,身穿五番队的副队长羽织,双手笼在袖子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是五番队副队长,市丸银。
看到卯之花烈回来,市丸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像是一只看到了猎物的狐狸。
“呀,卯之花队长,您终于回来了。”
他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奇怪关西腔的语调说道,“我可是等了您好久呢。”
卯之花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周围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市丸副队长?”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如常,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稀客。不知五番队的副队长大驾光临我们这个小小的四番队,有何贵干?”
市丸银歪了歪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慢慢向她走来。
“没什么大事。只是蓝染队长听说四番队最近经费紧张,特意让我送来一点‘心意’,顺便……想请卯之花队长帮个小忙。”
他走到卯之花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礼盒递了过来。
那一瞬间,卯之花烈清晰地感知到了礼盒深处藏着一抹极淡的灵力波动。那波动隐晦至极,若非她对灵压的掌控已臻化境,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那是监视鬼道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