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宿醉未醒的松本乱菊,四番队的队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庭院里的惊鹿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敲碎了清晨的薄雾。
卯之花烈站在回廊下,看着乱菊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眼眸里的笑意一点点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面。
“戌吊区……流魂街七十八区。”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织袖口上那繁复的花纹。
乱菊酒后吐露的情报与之前搜集的线索完美重合。那个地方,不仅是蓝染早期实验的据点,似乎也是市丸银如今频繁出没的区域。如果不亲自去一趟,恐怕永远无法触及真相的核心。
“但是,身为护廷十三队的队长,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随意离开瀞灵廷前往流魂街深处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非战斗人员’。”
卯之花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队长室。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她走到红木书桌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公文纸,研磨提笔。笔尖饱蘸浓墨,在纸上游走,留下一行行娟秀却暗藏锋芒的字迹——《关于前往流魂街七十八区进行特别义诊与防疫巡查的申请》。
理由很充分:近期流魂街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怪病——这并非谎言,虚化实验的副产物确实在侵蚀着流魂街居民的身体。四番队作为医疗番队,前往一线控制疫情,防止其蔓延至瀞灵廷,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她停下笔,目光扫过清单上的物资列表:除了常规的止血剂和绷带,她特意加上了几味特殊的草药。这些草药混合在一起,能起到极佳的掩盖灵压的效果。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搁下毛笔,卯之花烈唤来了正在整理药柜的虎彻勇音。
“勇音,把这份申请书送到一番队的总务处去。”她将墨迹未干的纸张递过去,语气温和,“记得,要强调事态的紧急性。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是我根据尸检报告推断出的潜在风险。”
“是!队长!”
勇音双手接过申请书,看着自家队长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本有些担忧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申请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快步跑出了队长室。
看着勇音充满干劲的背影,卯之花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梗竖起,是个好兆头。
“接下来,就是列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了……”
她重新拿出一张纸,开始规划具体的行程和人员配置。这一次,她打算只带勇音和几个心腹,尽量低调行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卯之花烈预想的那样顺利。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虎彻勇音就回来了。
她是垂着头回来的,脚步拖沓,像是一只在大雨中被淋湿了的大金毛。原本高挑挺拔的身材此刻缩成一团,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知所措,手里那份申请书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队、队长……”
勇音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甚至不敢抬头看卯之花烈,“申请……被驳回了。”
“驳回?”
卯之花烈正在核对药材库存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转过身。窗外的阳光洒在她半张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理由呢?”
“总务处的人说……”勇音吞吞吐吐地走上前,将那份被盖了一个鲜红大印的文件递给卯之花烈,声音里带着哭腔,“说是因为近期瀞灵廷经费紧张,为了削减开支,暂停一切非战斗番队的不必要外出活动。他们还说……还说流魂街的贱民死活与瀞灵廷无关,没必要浪费资源。”
卯之花烈接过文件。
那个鲜红的“驳回”印章刺眼无比,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印章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批注,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四番队应专注于队内医疗,勿做多余之事。——一番队财务部(代)”
“经费紧张?”
卯之花烈轻笑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温婉动听,如同玉石撞击,却让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我记得,就在前天,十二番队刚刚申请了一笔巨款,用于翻新涅茧利队长的私人实验室。那时候,财务部可是批得很痛快呢。连那种用来折磨实验体的昂贵刑具都买了好几套。”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骨头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行政审批。
那个批注的语气,还有这种针对性极强的理由,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在队长会议上被她用账本狠狠“羞辱”了一番的涅茧利。
技术开发局虽然不直接管理财务,但他们与一番队财务部的关系错综复杂。涅茧利那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想要看四番队的笑话。
“不仅仅是这个,队长……”
勇音似乎想起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刚才我去药材库领这个月的常规物资,负责采购的席官告诉我……我们的日常药材采购预算,也被削减了。”
“削减了多少?”卯之花烈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三、百分之三十……”勇音低下头,完全不敢看队长的眼睛,“而且被砍掉的,大多是止血粉、灵压恢复液这种最基础、消耗量最大的物资。席官说,是因为我们的使用效率太低,存在浪费嫌疑。”
“浪费嫌疑?”
卯之花烈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另一本账簿——那是四番队的内部总账。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扫过那些赤红色的赤字。
缺口很大。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预算执行,别说是去流魂街义诊了,就连维持四番队日常的伤员救治都会变得捉襟见肘。到时候,一旦发生战斗,送来的伤员无药可用,责任又会全部推到四番队头上。
这不仅仅是报复,这是要把四番队往绝路上逼。
此时,门外传来了队员们压抑的抱怨声。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队舍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绷带都要省着用?刚才山田君去领纱布都被骂回来了。”
“听说是上面砍了我们的预算……真是的,那些战斗番队的人受伤了还不是要送来我们这里?现在克扣我们的物资,到时候谁给他们治?难道让他们自己用口水舔伤口吗?”
“就是啊!上次十番队送来那个重伤员,用了我们多少珍贵药材?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唉,谁让我们四番队是‘后勤番队’呢,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恐怕只有会砍人的才是死神吧……我们这种救人的,不过是消耗品罢了。”
听着这些充满了委屈和不甘的议论,勇音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替自家队长感到不值,也替所有努力工作的队员感到愤怒。队长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努力地支撑着四番队,为什么还要受这种气?
“队长,我们要不要去向总队长申诉?”勇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这太不公平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
“申诉?”
卯之花烈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像是某种信号。门外的抱怨声瞬间消失,整个四番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片死寂。
卯之花烈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宽大的队长羽织轻轻晃动。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衣领,而是将手搭在了腰间。
那里,挂着她的斩魄刀——肉雫唼。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窗棂,投向虚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慈悲与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淡漠。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也是一种视万物为草芥的傲慢。
“勇音。”
卯之花烈轻声唤道。
“在、在!”勇音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身体紧绷。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队长身上散发出来,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道理,靠嘴说是说不通的。”
卯之花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一番队队舍,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尤其是对那些自以为是的愚钝者。”
她侧过身,看着勇音。
她没有笑,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松散的鬓角。这个动作优雅至极,却让勇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既然他们不给,那我们就亲自去‘拿’。”
勇音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队长,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完全跟不上队长的节奏。
“拿……拿?去哪里拿?”
“去一番队。”
卯之花烈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轻盈,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弦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听说现在负责财务审批代理的,是京乐春水队长?”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低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正好,我也很久没有找他‘叙叙旧’了。有些陈年旧账,也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勇音,带上那个账本。”
“啊?是、是!”勇音手忙脚乱地抱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账本,那是之前在队长会议上让涅茧利吃瘪的那一本,“队长,我们这是去……”
“去讨债。”
卯之花烈推开门。
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无法驱散她周身缭绕的那股肃杀之气。
此时此刻,庭院里的四番队队员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那位平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念经超度的队长,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战斗番队队长都要恐怖。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露出了沾满鲜血的獠牙。
所有的鸟鸣都消失了,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看来有些人忘了……”
卯之花烈踏出队舍,目光遥遥锁定了远处的一番队大门。她伸手扶住腰间的刀柄,拇指轻轻顶开了一丝刀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响起。
她轻柔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像是死神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