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挂短册的话直接在这挂就好了。”
小巫女把找零的钱塞回给灯,又从角落摸出一支记号笔扔过来,下巴指了指摊边摆着的两盆笹竹。
青绿色的枝叶间,零星挂着几张写了字的纸片,说明今天晚上除了她们两人还是有其他客人的。
“那服务还是挺周到的嘛。”
千寻拆开短册的包装,把笔递给身旁的灯:
“小灯想要许什么愿望?”
“唔……”
灯捏着笔杆歪头想了片刻,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最后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了——
「与重要的人永远在一起」
「永远」吗……
千寻看着灯矮胖又有些可爱的字迹笑了笑。
还真是很有灯的风格,就像当初她认真说“要组一辈子的乐队”那样,很执拗,也很纯粹。
“那千寻呢?有什么愿望?”
灯把笔递回来,一双大眼睛在面具下眨巴眨巴地盯着她,满是好奇。
“我的愿望吗……”
千寻摸着下巴沉吟,刚才灯问的那些关于幸福的话,突然又浮上心头。
她接过笔,笔尖落纸,很快写下一行娟秀的字——
「希望身边的大家都能永远幸福」
“诶?你们的愿望也太空了吧?”
小巫女的吐槽声适时响起,她凑过来看了两眼,撇了撇嘴:“就不能许些切实点的愿望吗?比如想当大明星,想发大财、永远健康什么的,正常人许愿不都这样?务实一点好吧。”
“如果愿望真能实现,比起满足个人的欲望,当然是越广泛越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千寻捏着短册的边角轻轻甩了甩,好让墨水干得快些,“而且满足了物欲,可不代表就一定快乐。与其写自己想象中获得幸福的目标,不如干脆写一个最想要幸福的结果算了。”
她顿了顿,又弯起嘴角笑了笑:“但要是不能实现,就算许愿要一根棒棒糖也只是空想,写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以就当是对未来的一种期许吧,太功利就没意思了。”
“哼。”小巫女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扭过头去摆弄着摊上的商品,“都是歪理。”
“那个……”
灯的目光落在千寻短册上的「大家」二字上,小声开口:“这个‘大家’,包括千寻自己吗?”
“呃……”
千寻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只要小灯你们能幸福就够啦,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不行!”
灯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在这种微妙细节上的异常坚定。
她不由分说地从千寻手里抽走笔,直接在「大家」旁边一笔一划添上了“千寻”的名字。
可笔尖刚落定,又像是觉得不妥——这是千寻的愿望,不该由自己替她署名。
她又赶紧把那两个字涂黑,重新写上一个小小的“我”。
只是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我”字看了几秒,灯还是皱起了眉,又划掉那个字,转而攥住千寻的手腕,把笔塞回她指间,再覆上自己的手,带着她一起在纸面上慢慢落笔。
两人的手交叠着,笔尖歪歪扭扭地划过纸面,重新写下一个“我”字。
反复的涂涂改改,加上这些字迹,把窄窄的短册填得满满当当。
“这样就好了……”
灯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映着摊位昏黄的灯光,认真地看着千寻。
随即她牵起千寻的手,拉着她走到笹竹跟前。
“来许愿吧,千寻。”
灯先踮起脚尖,细心地把千寻的短册挂在竹枝最显眼的地方,又把自己的那一张挂在旁边。
两张纸片挨得极近,晚风一吹,就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双手合十,仰着脸看向缀着疏星的夜空,又扭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千寻,
“绝对不能放弃自己,大家、包括千寻自己,都要幸福。”
“是是是。”千寻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望向漫天星光,“大家都要幸福,小灯要,我也要。”
“喂。”
身侧突然传来小巫女的声音,她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瞥着两人,
“戴着面具许愿不太合适吧?神明要发活动奖励,也得看清你们的脸才行吧?”
“哈哈,说得也是呢。”
千寻失笑,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红白狐狸面具,随手挂在了手腕上。
小巫女本来还打算开口催她们赶紧弄完,自己好早点收摊回家补觉,可目光落在千寻摘下面具的脸上时,却瞬间愣住了,连脑袋都差点从手上滑下来。
“好漂亮……”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如果说自己是一百分满分的美少女,那眼前这个穿白浴衣的高挑女人,就是实打实的两百分。
那张清冷淡雅的脸实在令人惊艳,配上一身素白的浴衣,哪怕在黑夜的背景里,都好像月亮一样在散发淡淡柔光,就像是民俗传说里走出来的雪女,那种遗世独立的模样,很难不让人惊叹。
而且,这张脸好像有些熟悉?
千寻自然是听不到巫女的心声,此时她正仰望着夜空,目光落在两颗格外明亮的星星上,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当然,丝毫不懂天文的她,也不清楚那两颗到底是不是织姬星和彦星——哪怕祥子不久前指着星空教过她,她也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并不是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存在的人,但就像她先前所说,愿望会不会真的实现,并不妨碍她对未来的期许。
无论是现在的伙伴们,还是过往的亲人们,或是其他相识的人们,她都是真心希望她们能获得幸福的。
但自己……
自己还配得到幸福吗?
她不知道……
“Stars……”
天上的星星疏疏落落,远远算不上繁星满天,却不妨碍她触景生情。
“in your multitudes……”
“Scarce to be counted……”
“Filling the darkness……”
她仰着下巴轻声吟唱,调子低沉,正是音乐剧《悲惨世界》里的那首《Stars》。
当然,她不是沙威,没有什么逃犯要追,也暂时不打算跳河,只是觉得此刻仰望星空,唱这首歌算是比较应景。
“这首歌,是千寻新创作的吗?”
千寻的哼唱很轻,却还是被身旁的灯捕捉到了。
“不,只是某部音乐剧里的曲目而已。”
千寻失笑,收回目光看向灯,“这样脍炙人口的歌曲,可不是我能创作出来的。要是小灯有兴趣,海铃那边有十周年版本的碟片,我大概可以找她借给小灯看看,音乐鉴赏也是提升音乐技能的一种方式吧。”
“嗯,要和千寻一起看。”
“啊!我想起来了!”
侧方突然传来小巫女的惊叫。
“你这家伙,是在涩谷抢走我星探的那个发传单的天空树铁塔女吧?!”
???
千寻满脸疑惑地扭过头。
她原以为小巫女是在和别人说话,可左右环顾,这僻静的角落只有她和灯两个人。
“请问……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千寻伸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啊,别装傻。”
小巫女几步跑到千寻跟前,伸手指着她:“今年二月份,在涩谷发生的事!你那时候在发传单,别告诉我你忘了!”
涩谷?二月份?发传单?
千寻的思绪飞快地倒带。
她确实在二月份的时候,去涩谷打过发传单的工,只不过因为骚扰太多,没做几天就放弃了。
可她实在记不清当时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更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个小巫女,至于小巫女口中的“抢星探”什么的,更是完全不记得。
“那个……神子小姐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千寻干笑着挠了挠脸颊。
“哈?你长成这个样子,再加上这么高的铁塔身材,谁忘得了啊?”
小巫女说着,还忍不住咬着指甲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恶,真羡慕啊。”
铁塔?
自己真的高得这么离谱吗?
千寻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矮一点。
小巫女看着她这一脸迷茫的傻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臂说道:
“上次我好不容易碰到个大事务所的星探对我有兴趣,结果就被你这个传单小妹给抢走了风头!而且你还直接拒绝了他,苦——那么好的机会,居然就这样浪费了!”
“星探?”
千寻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眼前的小巫女,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神子小姐是想要当明星吗?不过……以神子小姐现在的年纪,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小什么小!”小巫女梗着脖子反驳,“当偶像出名就是要趁早嘛!你看初华大人,出道的时候也不过比我现在大那么个两三岁而已!”
原来初华出道的时候,年纪这么小啊……
千寻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扛起那样的重任,用私下的大把努力换取在舞台上的闪闪发光,想来也挺不容易的。
千寻悄悄叹了口气。
偶像幼龄化的风气,实在是要不得啊。
小巫女完全没察觉到千寻的叹息,一提起初华的名字,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星,语气里满是憧憬:
“像初华大人那样,只用了不到一年半就火成现在这样的顶流偶像,完全是我辈的超级榜样啊!要是我能有初华大人一半……不,十分之一的成就就够了。”
“如果没能像初华大人那样直接进事务所,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等到高中当学园偶像,去参加LoveLive大赛,拿个优胜也不是不行……”
小巫女眼睛亮晶晶的,语速飞快地把自己脑内的未来蓝图一股脑倒了出来,不过对偶像方面知识一无所知的千寻听得是一头雾水。
原来是初华的粉丝……
千寻一边听,一边只能干笑着点点头。
那要是跟她说,自己和初华其实是同班同学,会怎么样?会不会当场激动得跳起来?
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突然,小巫女突然收起脸上的表情,鼓着腮帮子瞪向千寻,一脸愤愤不平:
“都怪你!害得我错失了被选中的好机会,早知道刚才就该多收你几倍的钱!”
“诶?这可怪不得我啊。”千寻摆手解释,“我可不想当什么偶像,让我上台又唱又跳的,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星探这种人让我可头疼了。”
“嗯,千寻不会当偶像的,我们有我们的乐队。”
灯突然发话。
“乐队?太out了!”
小巫女翻了个白眼,又仰着脑袋瞥了眼千寻的脸,
“你有这么一张比初华大人……”小巫女话到嘴边又紧急改口,“和初华大人一样权威的脸,居然跑去玩乐队,简直是浪费!”
吐槽完千寻,她的目光又黏在了灯身上。
苦——这也是个超可爱的美少女,难道这个这个年代美少女已经是能批量生产的了吗?怎么到处都是?
我好酸……
酸溜溜的情绪快要从眼神里溢出来的模样,千寻被逗得低笑出声。
这个小巫女渴求出名又满脑袋幻想的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喵梦——大概就是个雌小鬼版本的喵梦吧?
“呵呵。”
千寻突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巫女的脑袋。
小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搞得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竟忘了反抗,连原本鼓着的腮帮子都悄悄瘪了下去。
“有梦想当然是好事,但想要实现梦想,终究是要付出努力的。”
千寻的指尖蹭过她柔软的金发,语气温和地道,“想着靠自己长得好看碰运气,等星探来赏识自己、带自己一飞冲天,这和天天买彩票幻想发财,其实没什么区别哦。”
“我有个朋友,梦想和神子小姐很像,只不过她的目标是当演艺明星。”她顿了顿,想起喵梦以前向自己抱怨的那些话,“她除了在学校上课,还要赚钱交学费、养活自己还有家人,有空的时候也用来锻炼自己,常常去片场跑龙套积累经验,忙得连自己的小兴趣,都得趁病假才能抽时间练习……”
(喵梦: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努力?)
“神子小姐为了成为大偶像,做过多少努力呢?”
千寻话锋一转,追问道:“有系统地学过声乐吗?舞蹈基础怎么样?体能锻炼能跟上偶像的强度吗?其实学会一种乐器,对偶像来说也是很大的加分项哦。”
“而且,据我所知,初华能当上偶像,可不是靠碰运气等星探发现的。”
当然,她压根不知道初华是怎么出道的,后半句纯属口胡。
“我……”
小巫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颊慢慢泛起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千寻,半天才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练习唱歌……还是有的。”
那心虚的语气,飘忽的眼神,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水分——恐怕所谓的“练习唱歌”,不过是在KTV里随便唱唱吧?
“神子小姐也是少见的美少女呢。”千寻没戳破她的谎言,“和初华一样,也有一头很漂亮的金发。只要把等着碰运气的精力,都用到打磨自己身上,以神子小姐的条件,未来肯定能成为人气偶像的。”
“还有啊,如果以后要组偶像团体,需要曲子的话,也可以找我帮忙作曲哦,找「MyGO!!!!!!」乐队的键盘手就好。当偶像唱跳我是真不行,但搞音乐这方面,我还是有点在行的。”
千寻趁机帮自己新开通的业务招揽潜在顾客。
“咕……”
小巫女被噎得哑口无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这样的一张脸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自己,的确很难抵挡。哪怕她也是女生,此刻竟也莫名理解了当初那个星探,为什么会放弃自己找上这路边发传单的铁塔女了。
“咳咳……”
呆愣了好半晌,小巫女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抬手拍掉头顶那只作乱的手,转身噔噔噔跑回摊位后面,将自己掩藏在椅子后面。
“哈?我想当偶像关你什么事啊?”
她梗着脖子嚷嚷,声音却比一开始小了不少,而且透着明显的慌乱:“管好你自己吧,笨蛋!我要收摊了,这么晚还不回家,小心更高的八尺大人把你这铁塔女抓走当椅子!”
嘴上的话依旧不客气,可那通红的脸颊却把她的窘迫暴露得一干二净。
千寻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越扬越高。
果然,雌小鬼吃瘪的样子,真的很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