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千寻和灯继续漫无目的地漫步,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商店街的热闹范围,踏入了偏近居民区的寂静地带。
这里没有游人的喧哗,只有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偶尔能见到有几个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更衬得周遭安宁。
不过,从纷扰喧闹里抽身来到这片冷清之地,倒是让千寻被噪音吵得发胀的脑袋总算松快了些。
能这样享受片刻的宁静,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千寻今天晚上玩得开心吗?”
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千寻闻言愣了一下。
灯主动问这样的问题,还是挺稀奇的。
“还算挺开心的吧。”她实话实说,“虽然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但是能和大家在一起过节就已经很开心了。”
“那……”
灯偏过头看着千寻的侧脸,
“千寻觉得幸福吗?这样的日常。”
“幸福?”
千寻脚步一顿,忍不住失笑。
怎么问题突然上升到这种高度了?难不成接下来还要讨论人生的意义不成?
“幸福吗?”
她望着道路上有序排列的路灯,轻声叹了口气,
“当然。这样的日常,对我来说,就像在做梦一样。虽然很平淡,却又太完美,让人忍不住眷恋,以至于会让人感觉到有些不真实……”
“总会忍不住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有资格享受的吗?」——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
“但会不会也像做梦那样,某天清晨醒来才发现,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消散在晚风里。脚尖无意识地蹭到路边一颗碎石,抬脚轻轻一踢。
喀拉——
石子被踢出几米远,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感慨里拽了回来。
“抱歉呢,小灯,跟你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千寻从远方路灯朦胧的光晕里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近前。
余光瞥见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双大大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显然是没太听懂她刚才那些带着怅惘的自语。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太理解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是无意义的感伤,还是内心积攒的情绪顺其自然地流露?
她还是不知道。
千寻又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认真思索着开口:
“但真要说幸福的话……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只要大家——包括小灯在内,都能得到幸福,无论是从我这,还是其他地方获取的,我个人的幸福倒是无关紧要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仍然有些迷茫的灯,轻声问道:
“那小灯呢?你觉得自己现在幸福吗?”
“我……”
“我不知道。”灯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能和千寻,还有大家待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平时是这样,今晚也是这样。”
“但幸福和开心,我觉得大概、应该不是一个意思。幸福到底是什么……我想我现在,或许还没搞明白。”
“那小灯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千寻忍不住追问。
灯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只是……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千寻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大概……也不是很幸福?”
“为什么小灯会这么觉得?”
千寻有些不解。
“我看到过千寻一个人在角落里时候的表情……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感觉不是很好。”
“这样啊……”
“那大概是小灯的错觉,把我觉得累了的表情当成不开心了吧。”
千寻抬起面具搓了搓脸颊,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
“毕竟我是个精力很差劲的人,用爱音的话来说就是‘体力杂鱼’,经常会觉得累也很正常吧。”
“可能吧?”
灯听了千寻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就在这时,仿佛是特意来终结两人这场关于幸福的讨论一般,不远处的电线杆旁,居然孤零零地摆着个摊位。
专挑这种人少得可怜的地段开张,倒是有种都市传说里卖奇奇怪怪道具的商店的感觉。
“好奇怪,还会有人专门挑这种地方摆摊吗?”
千寻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带着灯走了过去。
来到摊位近前,可以看到摊位上方支着的棚布上,印着“赤城神社”几个大字。字体褪色得很严重,一看就知道这棚布已经用了好些年头。
“原来是赤城神社的摊位啊。”
千寻恍然。
她记得商店街附近确实有这么一座神社,因为它现代化的设计似乎还挺有名的,只是她从来没去过。
视线往下移,摊位的木板桌上摆着不少物件——写心愿的短册、绣着细碎花纹的御守、待游人题字的绘马、印着符咒的御札,还有盖着神社印章的印帖,都是神社里常见的贩卖品。
只是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摆摊非要选在这么冷清的地方?难不成还怕客人把这些东西买走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摊位后方的椅子上——那里坐着位身着红白巫女服的金发少女,看着十一二岁的年纪。
此刻她垂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连嘴角淌出的口水洇湿了身下的绯袴都半点没察觉。
少女这副有些好笑的睡颜,倒是让千寻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每次一上数学课,她就忍不住打瞌睡,被老师或者同学叫醒过来时,裙子上甚至课本上时常会洇着一滩口水印,为此没少被数学老师数落。
想起这些童年趣事,千寻忍不住弯起嘴角,低低地笑出了声.
“什么?什么?!”
小巫女被笑声一惊,脑袋一坠又猛地弹了起来。
“怎么了?嗯?”
脑子还陷在梦境的混沌里没转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想撑着桌子站起来,结果动作太急,手上一空,竟连人带椅子一起翻了下去。
“唔!”
“砰”的一声响,伴着少女吃痛的闷哼。
“没事吧?”
千寻看向小巫女。
“真是的……”
小巫女揉着摔得发疼的屁股,搭着桌子边缘从地上爬起来。
她抬起头,入眼先是一片乌漆嘛黑的夜色,紧接着,就是两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先是一身白浴衣、戴着红白面具狐狸的少女,身侧还站着另一名蓝白面具的少女,劣质的塑料面具搭配昏黄的摊位灯光,总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还没完全从睡梦中缓过神的小巫女见到此情此景,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一声惊叫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呜哇——狐狸妖怪!”
小巫女惊叫着往后缩,直接跌回了桌子底下。
“上次往狐狸雕像上抹鼻涕是我不好!我会带油豆腐去道歉的!不要来找我算账啊……”
有些颤抖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
“呵呵呵……”
看着小巫女这副又怂又可爱的模样,千寻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人啦,不是狐狸妖怪。”
千寻越过桌子看向坐在地上的小巫女,“只是戴了个面具而已,神子小姐不用这么害怕。”
听到千寻的声音,小巫女这才敢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瞄了眼对面的两人,看清了面具下露出的眉眼,这才意识到自己闹笑话了。
“咳咳。”
小巫女的脸颊“唰”地一下泛起红晕,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真是的……”她别过脸,语气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别扭,“大晚上就不要这样出来吓人了嘛,还戴个面具……”
说着,她又偷偷瞥了眼对面的两人。
虽说都戴着狐狸面具,可眼前两人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也相当好看,尤其是那个穿白色浴衣的女人,长得好高……
“咳咳。”
小巫女清了清嗓子,赶紧把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过是口罩战神罢了,面具底下长什么样还不一定呢。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像自己这样的一百分美少女,能让人随随便便就碰上?
“来买东西的吗?”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有些不善,“要买什么就赶紧挑,标价都写在牌子上了,东西拿走,钱留下就行。”
千寻有些诧异。
这哪里是做生意的态度,简直像是巴不得她们赶紧买完走人,甚至是专门赶人走一样。
是因为刚才吓到她了,还在闹别扭吗?
“抱歉呢,神子小姐。”千寻微微躬身,“刚才是我有些鲁莽,不小心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小巫女闻言愣了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她倒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客气。
自己刚才语气那么冲,换作别人说不定要怼回来,眼前这人却反倒向她道歉?
这么一对比,倒是显得自己小气又刻薄了。
“咳咳,和你没关系。”
小巫女假装咳了两声,嘟囔着解释起来,
“只是今天过节,还要被无良老爹撵过来看摊子,怨气有点大而已……和你吓到我没关系。”
原来如此。
千寻了然地点点头。
别人都在祭典上热热闹闹玩闹,自己却被打发到这种僻静角落守着冷清清的摊子,怕是都要憋一肚子怨气吧。
“不过,既然出来摆摊,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
千寻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
“因为我老爹是个懒狗,觉得夜市出来摆摊招揽客人太麻烦了,但不出来参加活动摆摊露脸又会被爷爷骂,所以就搞成这样了。”
小巫女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对自家老爹的嫌弃,
“前几年他还把商品价格翻倍卖,结果架不住冤大头太多,后来干脆就把摊子搬来这犄角旮旯了,今年还直接把看摊的锅甩给我,自己跑去喝酒快活了。”
千寻听完直接目瞪口呆。
她实在没料到,赤城神社的神主居然是个脑回路这么清奇的神人。
更离谱的是,这小巫女居然毫无顾忌地,把她老爹的摆烂套路对陌生人和盘托出,尤其是商品价格翻倍这种事,也算是沾点神人了。
“不过安心啦。”
小巫女朝两人挥了挥手,“我没兴趣当什么奸商,反正卖的钱也不分我一份。我这边还是按原价卖,打个折也不是不行。”
打折?
神人评价收回。
这么随性又诚实的小巫女,其实还挺可爱的嘛。
千寻的目光扫过摊位。上面的商品标价算不上特别贵——当然,是打对折之后的价格。
视线落在摊位上的空白短册上,千寻才恍然想起,眼下正值七夕,她和灯都还没写过用来祈愿的短册,现在补上正好,便伸手挑了两本,递到小巫女面前。
“就这两个?”
小巫女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仅仅因为这两只便宜货就被从梦中唤醒有些不满意。
“呃……那小灯有什么想要的吗?最好……不是那么贵的?”
千寻看向身旁的灯。
今晚这么一折腾,她的钱包早就干涸到吃顿饭都不一定够的程度了,要是挑到贵的东西,怕是真的掏不出钱了。
“唔……”
灯的目光在摊位上的小物件间慢慢扫过,没一会儿就定格在一处,伸手拿起两个小巧的御守。
“就这两个……一个是给千寻的,一个是我的。”
她捧着御守,递到千寻面前。
那是两只粉白色的御守,白色的底色上绣着粉蓝二色的花纹,正面印着「神樂坂赤城神社」的字样和标志,背面却绣着——
「結び守」。
結び守?
这不是结缘御守吗?
千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小灯?小灯是不是选错了?”
她拿起其中一枚御守,指尖点着那三个字,
“你看,这是结缘御守哦。”
但灯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用力点了点:“嗯……就是这种。”
原来是因为这御守的色调比较好看吗?
千寻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也是,灯本来就不是能用常理去揣度的女孩子,至少没选到安产御守。
就在她认命地打算掏出钱包,打算搜刮一下硬币把这两个御守买下时,灯却先一步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了一张万元纸币,递向小巫女。
“以前一直是千寻主动关心我……”灯仰起脸,一脸认真地道,“我也想为千寻做一些事。”
千寻更惊讶了。
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主动邀请她逛祭典,到捞金鱼,再到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最后到现在主动付钱——这些事,以前总是像个小企鹅一样对世界懵懵懂懂,不太能理解人情世故的灯可是很少做的。
“短册两只,结缘御守两只,三千円。”
小巫女没好气地从灯手里抽走了钞票,一边口中还小声地吐槽,
“买点东西莫名其妙的话还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