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雨云刚像被谁戳破似的散了,田埂上的烂泥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股湿土腥气。顾晚萤蹲在田埂边,使劲甩了甩脚上的布鞋,鞋帮子上的泥点子溅得老远,脚底板还黏着片碎草叶,蹭得发痒。怀里揣的那块温玉贴着胸口,这会儿竟烫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她刚想蹦跶两下把泥抖干净,眼角余光扫到村口有个人影在晃——是她娘周翠花。
周翠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肩上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老锄头,那锄头跟了她快二十年,锄柄都被攥出了深深的指印。她一脚踩上村口那块青石板,锄尖往地上一杵,“哗啦”一声划出一道深痕,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纹路。
“阵起!”她大嗓门一吼,震得路边的老母鸡扑棱棱飞起来,连墙根的狗都夹着尾巴躲远了。
顾晚萤手里的小石子“啪嗒”掉在泥里,愣了愣。就见周翠花抬脚往青石板上一跺,锄头横着一拉,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沟壑,土皮翻卷,底下的暗红纹路像活了似的动起来。她一边在地上画着,一边扯着嗓子喊:“阵起!阵起!阵起!”
每喊一声,沟壑里就泛起点点金光,像烧红的火星子似的往上蹦。三声过后,整条线亮了起来,弯弯曲曲连成半圈,活像地里埋了根发光的大蚯蚓。
“哎?娘你这是干啥呢?”顾晚萤光着脚踩在泥里,鞋也忘了提,哒哒哒小跑过去,一头扎到村口。
可她刚要跨过那道金线,手还没碰到空气,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儿弹了回来,屁股差点墩在泥地里。
“嚯!”她揉着尾椎骨,龇牙咧嘴地喊,“这啥玩意儿?跟灶上的隔火墙似的!”
抬头一看,可不得了。刚才那几道符痕不知何时连成了个圆,地底的纹路全亮了,金光顺着泥土往上爬,像藤蔓抽条似的,“噌噌”往上涨。眨眼工夫,光柱冲天而起,半空中合拢,罩下来一层透明的金幕,把整个顾家屯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面。连树梢上刚落下的一只麻雀都被弹飞了,扑棱棱叫了两声,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娘!”顾晚萤扒着那层金幕,脸都贴得变形,活像个被按在玻璃上的扁柿子,“放我出去!我要去东坡摘野莓!再不去都熟透烂地里了!”
周翠花正蹲在符文交汇处,拿锄头背敲了敲地面,听着那沉闷的声响,确认光幕稳当了。听见声音扭头一看,见顾晚萤扒着金墙跟扒猪圈栏杆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玩个屁!”她抄起锄头柄,“哐”地往光幕边缘一砸,金光猛地颤了颤,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疼,“外头想抢你的人能绕村十圈!你还惦记着摘莓子?”
顾晚萤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谁要抢我啊……我又不是灶上挂的腊肠,谁稀罕。”
“你说啥?”周翠花的耳朵比村口的大黄狗还灵。
“没、没啥!”顾晚萤立马摇头,转而扒得更紧,鼻尖都压在光幕上,“那我能翻墙不?钻地缝也行啊,我昨儿在后院挖的蚯蚓洞还没塌呢!”
“洞也不准钻!”周翠花站起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哪儿也不准去!就在村里待着,种你的萝卜,喂你的鸡,没事去晒谷场跳你的大神。出门?门都没有!”
“可我真没事啊。”顾晚萤委屈巴巴地晃着腿,“我就说了一句‘雨下三息停’,它就停了,这不挺正常吗?谁家孩子说话还不算话了?”
“正常?”周翠花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两步,伸手捏住她的脸颊使劲掐了一把,“你当娘不知道你那点疯劲儿?上回你说‘豆角能结金瓜’,结果地里长出个金瓜,换了三头牛;前年你说‘猪会飞’,第二天雷震子那黑厮真驮着你绕村飞了三圈!你还敢说正常?”
顾晚萤疼得咧嘴龇牙:“轻点轻点!我那是瞎说的!童言无忌懂不懂!”
“童言无忌个鬼!”周翠花松了手,转身又往符文节点补了一锄,“天地认的是命格旺的人,你一张嘴,气运就跟着动,懂吗?现在全村都知道你这儿灵气炸了,外头那些眼红的、贪心的、专捡好苗子下手的,哪个不是磨刀霍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急:“你以为那场雨只是普通的雨?那叫‘显脉’!灵脉的气息漏出来了,方圆百里都能闻着味儿!再不封村,今晚就得有人摸过来探路!”
顾晚萤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花棉袄,又摸摸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一脸无辜:“可我就是个捡来的丫头啊,谁稀罕我?”
“傻孩子。”周翠花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半分,“正因为你是捡来的,才最招人惦记。有根有底的娃他们不敢动,可你——来历不明,天赋逆天,还傻乎乎的不知道,正好被人抓去当炉鼎、当祭品、当替命的傀儡!”
顾晚萤打了个哆嗦,倒不是怕,是觉得这话太像隔壁说书先生讲的《夺舍奇谭》,中二得很。她摆摆手:“得了吧娘,您这锄头都能当惊堂木使了。再说了,谁要真敢来,我就说一句‘让他摔个狗吃屎’,保准应验!”
“你少来这套!”周翠花猛地转过身,锄头往地上一插,“你每次说那些疯话,反噬的是你自己!上次说‘石头开花’,你当场流了三天鼻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为啥天天熬清心汤给你灌?苦得你直皱眉,还以为我故意折腾你?”
顾晚萤张了张嘴,没吭声。她确实记得。那天她随口说“井水能煮饭”,结果井里真的冒起了蒸汽,全村人拎着桶抢着接热水,她却头晕眼花地躺了两天,连喝了娘三天的清心汤,苦得她直吐舌头。原来娘都看在眼里,那些她以为没人知道的小秘密,娘全记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气氛有点僵。顾晚萤挠了挠头,赶紧转移话题:“那……这金罩子得罩几天啊?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当笼中鸟吧?”
“看情况。”周翠花拔出锄头,围着光幕转了一圈,时不时用锄头柄敲两下,“等灵气沉下去,外头风声平了,再说。”
“那要是不平呢?”
“不平就一直罩着。”
“那我要是憋坏了呢?”
“憋坏了就去田里躺着,晒太阳,数蚂蚁,爱干啥干啥,就是别踏出村子一步!”
顾晚萤撇了撇嘴,转身就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不让出去玩,那我去田埂躺着……顺便看看能不能孵出只凤凰蛋来。”
周翠花听见了,没拦,也没骂,只站在村口的石阶上,握紧了锄头柄,目光扫向远处的山道。山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赶集的人都没有。可她知道,不会空太久。风卷着山道上的尘土,隐隐约约的,像是有马蹄声在响。她攥紧了锄头柄,指节都泛了白,抬起锄头,在最后一处符文上狠狠一敲。
“阵起!”
“轰——”
金光剧烈地震荡起来,一圈波纹扩散开来,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锁死了。整个顾家屯,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田里新长的草叶还在窸窸窣窣地往上长。
顾晚萤一路踢着小石子走到自家的灵田边,往常最爱的萝卜地,今天也提不起劲。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后脑勺垫着个小包袱,望着头顶金灿灿的光幕发呆。“这哪是护村阵,分明是监牢的顶棚。”她嘟囔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蔫菜叶,扔给旁边空着的鸡窝,“你说是不是啊,小菜花?”菜叶落在地上,没人啄。
她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闷声闷气地说:“早知道就不喊那一嗓子了……什么龙王内丹,我看是惹祸精才对。”
指尖忽然一烫。她猛地缩手,掌心攥着的那枚小石子滚落在地。她盯着石子,咽了口唾沫,赶紧闭紧了嘴巴。不能再说了。一说就灵。一灵就出事。
她又翻了回来,仰面躺着,看着光幕外湛蓝的天,阳光透过金层洒下来,照得眼皮暖烘烘的。“唉。”她叹了口气,“好想出去玩啊。”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侧过头,看见远处村口,娘还站在石阶上,锄头拄在地上,身影笔直,像一尊不肯卸岗的门神。顾晚萤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其实吧……你也挺帅的,娘。”然后她扯过草帽盖在脸上,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风从田间掠过,掀起草帽的一角,露出她嘴角微微翘着的弧度。金光罩下的顾家屯安安静静的,只有田里的草叶还在窸窸窣窣地生长。而村外十里的官道上,尘土缓缓扬起,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