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
疑惑让司蓝心脏的跃动都停缓一瞬。那匹踏雷而行的黑色骏马……不是祸殃的坐骑吗?
“你……你是她!?你还活着!”
被漆黑骑枪贯穿,摔落在地的光辉主宰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喊。
他残躯体光芒剧烈波动,那张慈祥的脸上写满了见了鬼般的骇然。他甚至顾不上修复伤势或反击,躯体瞬间爆散成无数光点,如同受惊的鸟群,以一种仓皇到近乎狼狈的姿态逃遁消失。
对于光辉主宰的逃离,马背上的骑士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转一丝。
他轻轻勒了勒缰绳,通体漆黑的骏马“丁香”打了个响鼻,蹄声清脆,踏着笼罩战场的,冰冷而急促的暴雨,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司蓝的面前。
暴雨冲刷着骑士漆黑的甲胄,洗去了一些附着的污浊,却让那深邃的黑暗本身更加凸显。
雨水顺着他失去双目,被黑暗填充的眼眶边缘滑落,混合着某种更为深沉的痕迹。他微微低头,尽管没有眼睛,但那注视的意念却精准地落在了司蓝身上。
一个声音响起,有些生涩和迟疑,仿佛自己很久都没有听到过。
“司蓝……我想现在叫您‘博士’的话,应该不会让您太过惊讶了吧。”
“雷?真的是你,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蓝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光辉主宰消失的空地,暴雨中正在瓦解的黑棺,以及不知所踪的金,随即又追问。
“金呢?他……被你杀死了?还是逃了?”
“即使他是一个半神,也没有那么轻易彻底消灭一个虚无生命。更何况此刻我们所在的,算是半个‘金的梦境’。”
篾那庞大的身躯也收敛了战斗姿态,缓缓降落在司蓝身侧不远。
龙躯上新增的漆黑伤痕仍在与残留的虚无力量对抗,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狂龙巨大的竖瞳紧盯着马背上的骑士,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让篾的态度不算太好。
“还是叫我‘祸殃’吧,司蓝博士。”
骑士不在意篾的敌意,将注意力一直放在司蓝身上,“找到这个地方很不容易,司蓝博士。”
“你真的是……你怎么能从原初世界一直活到现在?而且你还受我父亲的托付暗中保护我,”司蓝的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如果你……如果你还活着,那霖·琳她……难道也……?”
她已经知道光辉主宰在两人召唤彩虹桥的时候背叛,却没想到雷竟然在那场悲剧中幸存并一直活到现在,那霖·琳也许……
马背上的骑士——祸殃沉默了片刻。暴雨击打在他和丁香的盔甲与皮毛上,溅起细密的水雾解开讲述的序幕。
“彩虹桥开启的那一刻……”
声音仿佛穿越了万载时光的尘埃,回到了那个悲伤的的原点。
霖的身体和灵魂就被金出手凝固,犹如石化一般,成为了一尊注视着彩虹桥的雕塑,精灵的使命在那时就被强行终结。
雷被利用过后,就像一件失去价值的工具,被那位光辉慈爱的主宰随意摒弃。
金接手了骑士,用虚无的力量浸染将其改造,声称要让光辉座下最虔诚的骑士,不再****,而是去散布灾厄与苦难。
然而——
“吾主……不,是她,七思在放弃自己,同化于虚无的最后一瞬,突然醒悟自己才是最初诞生时,源自人类对爱与美好的憧憬诞生的意识,她才是最初的光辉主宰,最初的爱。”
于是,原本甘愿不做抵抗,打算干脆利落地被聚变核心重塑力量彻底抹消的七思,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将最后的赐福赠与最后的骑士。
雷的意识因此得以在虚无浸染中保留下来,像一颗被封存在坚冰中的火种,在虚无改造的躯壳深处沉睡着。
这具被改造的身体乘着马匹,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行走于大地之上。
深山、冰原、沙海……一切人迹罕至、生灵稀少的绝地,都曾留下过这具躯壳的目击传闻。
恐怖的黑甲骑士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生机黯淡,虽不主动屠戮,却也不留活物。
“直到您的父亲,索杨医生,他第一个找到了我。”
“也许因为这个行走的灾厄,虽然散发着不祥,却始终没有主动接近人类聚居的城镇村落,索杨医生没有直接消灭我。他探究我,用他那渊博的知识和难以想象的手段,竟然穿透了虚无的层层包裹,触及到了我沉睡在躯壳最深处、被七思祝福保护着的灵魂火种。”
“他唤醒了我。”
索杨唤醒了雷,唤醒了骑士的痛苦……与散布灾厄的自责。
——失去挚爱、信仰崩塌、沦为怪物、散布苦难的自责……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刚刚苏醒的微弱灵魂再次冲垮。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虚无生命,可我的意识,却依然是‘雷’的延续。我在清醒的一瞬就茫然以至于接近崩溃,分不清这是七思最后的赐福还是报复。”
“暴走的情绪把我拉入虚无深渊之际,索杨医生的一个拯救了我。”
——“骑士,你背后那个透明无貌的灵魂是谁?你醒来之前我尝试与她沟通,但从没有回应。”索杨这样问道。
马背上的骑士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的身后——马尾随意的拍打空气,寒风吹过苍白的冰原,吹起沙尘一样的冰雪碎屑。
就在这时,雷最后一次,清晰地听到了七思留在他灵魂中的声音。
七思,被虚无重新孕育,概念扭曲的她,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属于虚无的那一部赠予骑士。
这份力量将雷的灵魂铭刻为一道虚无印记,使得他免于同化为无意义的虚无以太。
而七思属于神性、属于对美好祈愿回应的那一部分……全部用于保留精灵少女霖·琳的灵魂。
“精灵是生命的女儿,她们的灵魂天生与虚无格格不入,极难在虚无侵蚀下保存。”七思的声音充满了爱与仁慈,也正是她在雷沉睡的年月里,指引着丁香载着雷远离人世间。
“……即使她拥有我的本源,你也不要在这个灵魂上上寻找神性,那会导致苏醒的是我,而不是霖·琳。”
她让自己最后的骑士,最后能爱的人类,去呼唤他的精灵女孩。
——骑士的叹息把讲述拉回与司蓝面对面的现在。
“即使她是最初的善念,骑士也想着以独立的姿态存世,否则就以独立的姿态死去。”
“而我……因为我挖去了自己的眼睛,所以无法看到霖的灵魂——而她的是由已经无人信仰的神性留存,所以我也不能用虚无的感知去观测她,那会让易碎的她被污染。”
“我呼唤了霖的名字。”
骑士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甲胄的手,手掌摊开,任由冰冷的暴雨落于掌心,很快便积蓄了浅浅的一捧雨水。
“……也得到了她的回应。”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掌心那捧颤动的雨水,倒映着他空洞的眼睛,其中似乎有着微光。
“霖……为我唤起一场不会结束的暴雨。”
“当雨水落在我身上,我就知道,她一直在这里,在我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