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力量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骑士。
他原本银亮的甲胄此刻通体漆黑,不复反光,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的光线与希望。
亲手剜目的血洞被蠕动的黑暗填满,他手中的骑枪也化为乌沉之色,枪尖吞吐着令空气都微微扭曲的不祥气息,然后……向狂龙冲锋!
这样形态的雷让篾也感受到棘手,扑击、撕咬、元素喷吐……漆黑骑士能顺手格挡的话还做一做样子,更多时候是硬生生承受,随即便是迅疾的骑枪划过龙鳞,留下蔓延的污浊痕迹。
金对激烈的战局似乎漠不关心,实际上,他控制雷去纠缠蔑,就是为了能创作和司蓝独自交谈的空间。
“说实话,我最初察发现索杨医生的女儿,安娜·斯兰·塔利亚,莫名和那群泽木尔克学生一起出现在红土时,相当惊讶。”金缓缓说道,“我心想这是很好的机会用来牵制索杨医生,而初步的观察中……你展现出的水准和你姐姐安韵要差很多。”
他的视线落在司蓝手中的越界锋刃上。
“然而,你手中却带着钥匙。”
“之后的发展,更出乎我的意料。你跨越了因时空混乱而不断推演无数可能性的错乱区域。要知道,那里的逻辑与现实空间离散度越大,所能维系稳定推演的时间段就越短,诞生的可能性也越发光怪陆离、无法长久。寻常的生命踏入其中,更大的概率是坠入某个荒诞不经、转瞬即逝的碎片世界,彻底迷失。”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寻找司蓝身上的某种特质。
“可你们两批人,分别踏入活跃的时空交错地,不仅进入了一个与现世时空高度相似,逻辑相对完整的故事线,还能成功带回丢失的同伴,带着晴赠与的梦境印记回归……匪夷所思。这绝非寻常情况。”
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印记会被现实时空中的晴感应,将你迎入梦境,晴在梦境中仅为你一人敞开了一道缝隙——尽管那只是她极微小的一瞬松动。而我正是抓住了这一瞬。”
“我将那道仅对你一人开放的缝隙,强行拓宽扭转,将整个封闭的梦境彻底转为开放,并覆盖在现实的红土之上。所有身陷红土之人,因此得以共同坠入这场宏大而逼真的幻梦。”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司蓝。
“而进入梦境之后,才是真正令我感到奇怪。安娜……司蓝,你在梦境中,竟然拥有一个完全融洽并甚至至关重要的身份——辉烬城的缔造者之一,司蓝博士。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这些身份,我莫非是梦境印记给你的特权?”
“你现身于此,滔滔不绝,就是为了向我阐述你的观察与推论?”
光辉主宰表达了一些疑惑和催促。
“不全是,”金的语气平稳,示意他稍安勿躁才对司蓝继续开口,“但这些发现,确实意义非凡。”
“因为当我与晴争夺这个梦境的控制权时,才愕然发现,我最初能轻易地撬开梦境将其开放,是因为晴根本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反抗。”
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少女,司蓝握紧手中的剑,她在趁着对方啰里啰唆催促身体恢复。
“她选择将绝大部分力量与心神,用于对这位司蓝博士的保护。我无法从晴的记忆中探究关于你的消息,也难以直接刺探你灵魂深处的秘密。她将你护得密不透风,不惜因此放弃了对梦境权限的坚守。”
“所以,我修改了梦境的推演逻辑,让它强制按照历史——也就是辉烬城陷落的真实情景来发展。这样,梦境故事中,过去的我就会出现。我本打算凭借虚无生命的特性,让梦境中的‘我’与此时现实介入的‘我’完成感应与同步,以便我内外协调掌握梦境。”
他摇了摇头。
“然而我失败了。梦境中的‘我’,无法与现实的我建立有效同步——除非我放弃‘居高临下’,从梦境掌控层面落入梦境的故事层面,直接和自己的角色相融。可那样相当于把抢来的全能拱手送回给晴,我会死的很惨。”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尝试干涉梦境内容,”司蓝冷冷开口,“比如,假扮成‘晴的潜意识’,用含糊的指引试图让我相信必须尽快推进梦境,按照历史发展。”
“这个尝试确实很可惜,”金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要不是那个精灵祭祀,在关键时刻向你揭示了‘否定学说协议’的存在,让你推导出‘开启彩虹桥’并非当前最急迫,甚至可能是危险的选择……毕竟历史上这对恋人没撑那么久,谁知道她会带来这样的变数呢?”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霖·琳安息的所在。
“可惜,历史上这对恋人没能支撑到向你传递如此关键的信息。谁知道,这细微的差别,竟能带来如此大的变数呢?梦境,果然比纯粹的历史多了许多不可控的意外。”
“你不必这样自我感觉良好,”司蓝反唇相讥,“从一开始你说推进梦境可以帮助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对你有所留心。正因如此,我才敢快速笃定你有问题。”
“敏锐、果决……”金非但不恼,反而离司蓝更近了几步近距离观察,“这些特质倒也符合**消散前对你的那些阐述。那么,看在我此刻愿意以平和的姿态与你交谈的份上……”
他的声音压低,不容拒绝。
“能否请你,司蓝博士,回答我——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但他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明确的答案。话音刚落,他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宣言般的笃定:
“不过,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肯定、否定、抑或沉默……我都会将其当作真相来对待。”
“因为认知就是一种力量。既然**声称,虚无生命之所以失去跨越时间线的统合认知的能力,皆是源于你曾经的杰作……那么,我只要在梦境中,将设定修改为一切尚未发生——我该感谢晴,为了营造一个灾难从未发生的美梦,她对梦境逻辑的约束降到了最低——如此,篡夺权限的我便能在梦境逻辑内,重新贯通自身存在,修改梦境,现身于此。”
他微微侧身,示意司蓝看向那正在与篾激战、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漆黑骑士雷。
“你看,我现在可以轻易让光辉主宰维持在尚未衰落的强盛状态,也可以将雷这样意志原本坚定无比的骑士,轻易转化为我的傀儡——无需粗暴抹除他的意识。”
“晴竟然会输给你?”
“这正是问题所在!”金竖起一根手指“这场梦于晴而言是执念、是记忆与责任的寄托,是她试图挽回并保护的‘一切’——她会顾虑梦境的存续,而我不需要!所以她在与我争夺控制权的时候处处掣肘,为了维持梦境框架不崩溃,她宁愿退让一部分掌控……同时,她对你的保护始终未曾减弱半分。”
金扭头看向光辉主宰。
“你和**毕竟同出一源。揭露那些禁制导致**的神格彻底消散,也就解释了你为何在我提问时候一副难以多言的样子。合作伙伴之间要相互体谅,我不逼迫你回答,而你——我们不妨暂且放下对聚变核心的争夺,梦境的情景我随时有机会涂抹,现在,让我与晴的角力落在这位神奇的少女身上吧!”
深邃的精神冲击袭向司蓝,直接作用于灵魂,试图撕裂她认知的痛楚令司蓝想起千河城时候虚无巨兽的尖啸。
司蓝的大脑像是要被无形的力量劈开,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不由自主地捂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出现了严重的恍惚——
有冰凉的雨水滴落在肌肤上?
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和这声悠长愤怒的马嘶又从何而来?
乱糟糟的感官夹杂着闯入耳中的对话,分不清是真切还是幻听。
“哪里跑来的马?这是……那个精灵祭祀的马?”
“你把这个**也浸染了?还真是恶趣味。”
“不……我还没有浸染它……它不应该……”
……
剧痛退却,司蓝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雷鸣电闪的雨幕中,骑士在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骏马之上,手中的骑枪高高挑起——
枪尖之上穿刺着面容惊愕的光辉主宰!
雷甩动骑枪,将光辉主宰的躯体如同破布般狠狠掼向远处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他微微俯身,无比轻柔珍重地,抚摸了一下座下骏马的头颅。
“丁香……你也想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