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丝抱着文件夹走上二楼,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到的狭长。
她在房门前,目光微虚,停下了脚步。
门缝下,一小片难以察觉的白色粉末因门板移动而带起的微弱气流而产生了偏移。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欧洛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轻轻转动门把,没有完全推开,只留出几厘米的缝隙。
门框与门板相接处,一根透明的钓鱼线在缝隙中若隐若现,线的一端系在内侧的把上,而另一端则延伸到房间内部,具体连接着什么不得而知。
艾玛。
这个名字在欧洛丝脑海中浮现。
她面无表情的将刀片组装好,探入门缝将鱼线挑断,随着鱼线松脱落下,一个装满彩色粉末的布袋从门框上掉落,在门板前炸开,彩色的粉末洒满了地毯。
欧洛丝这才不紧不慢的推开门,避开地面的脏污,她环顾四周,房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许多细节都透露出被翻动过的痕迹。
书架上的书虽然排列整齐,但有几本被故意放反的书却被调转方向后重新插入,书桌抽屉虽然关着,但把手上的浮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床单的褶皱也略有变化。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桌面上那本厚重的料理书,动作一滞,她夹在书页中的发丝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浅棕色的的发丝。
艾玛留下了自己的头发,作为一种无声的挑衅。
欧洛丝面无表情的将那根棕发挑出,用火柴点燃碾成碎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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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茨卡的房间位于二楼东侧,墙面是柔和的淡蓝色,上面画着一些小小的星星图案,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张铺着鹅黄色床单的小床,一个摆满书籍和几个手工制品的书架,一张小书桌,以及窗边的一个软垫座椅。
娜塔莎坐在床沿,轻抚女孩的额头,再茨卡已换上睡衣,橙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鎏金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显然困极了,但她手背上那枚鲜红的令咒仍在微微发光。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吗?”娜塔莎的声音很轻,“我可以留下。”
女孩微微摇头,小手从被子下伸出,握住了娜塔莎的手,“我想试试...一个人睡,娜塔也要好好休息。”
话虽如此,但一个月来,女孩几乎没有独自睡过一整夜,最初是因为记忆碎片带来的噩梦,后来更多的则是彼此都需要的安全感。
“有任何不舒服就立刻叫我们,”巴顿依在门上,目光柔和的看着二人,“我和娜塔就在旁边,门都没有锁。”
再茨卡点点头,露出一个困倦的微笑,“晚安,巴顿,晚安,娜塔。”
娜塔莎俯身在女孩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和巴顿一起退出房间。
走廊里,两人对视一眼。
“才一个月...”巴顿压低声音,“但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我们是家人。”娜塔莎轻声说。
房间内,再茨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手背上微微发光的令咒。
“罗玛尼·阿其曼。”
“医生。”
这个名字总会在她脑海中回响,伴随着温暖又疼痛的感觉。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
破碎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响,再茨卡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些飘散的碎片,但它们就像一缕青烟,在指尖触及前便已消散。
困意袭来,再茨卡翻了个身,慢慢沉入梦乡。
凌晨一点零六分。
床上的女孩在睡梦中皱起眉头,湛蓝的魔力回路再次浮现,在女孩的肌肤上蔓延,手背上的令咒散发出炽烈的红光,愈发灼热。
猩红光芒在她身下延展,迅速勾勒出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阵纹流转,魔力在空气中激起无声的嗡鸣,屋内的温度开始急速升高。
“唔...” 再茨卡被热浪和体内的燥动惊醒,鎏金色的眼眸迷茫的睁开。
一个包裹在漆黑流畅半铠中的身影,伴随着灼热的气流,出现在法阵中央,她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骑跨在懵懂的小小御主身上,单手按着女孩的肩头,将其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御主,你这家伙!” 女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沉的焦躁,金色竖瞳在昏暗的红蓝光晕中锐利如刀,“竟敢遗忘我?!”
女人的话语在看清身下人的模样后戛然而止。
那张熟悉的面庞变得稚嫩,还带着几分婴儿肥,鎏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困惑和被惊醒的迷茫,橙色的短发乱翘着,整个人缩在鹅黄色的睡衣里,小的不可思议。
黑贞的瞳孔猛的收缩,充满侵略性的气势瞬间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哎哎哎?!” 骑在幼年御主身上的黑贞发出了几乎是悲鸣的声音,她松开按着女孩肩膀的手,转而捧起再茨卡的脸,仔细端详着这张明显只有五、六岁的稚嫩脸庞,“御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怎么回事?!”
可她的御主,那个曾经是敌人却给予她容身之所的少女,此刻却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几乎就在屋内温度飙升的瞬间,两侧房间内的娜塔莎和巴顿被同时惊醒,二人掏出武器,翻身下床,拧开房门后,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如猎豹般无声而迅猛的冲入再茨卡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刹住脚步,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床上的不速之客。
再茨卡被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女人禁锢在床上,房间残留着魔法阵的微光和未散尽的高温。而那个身穿黑甲的女人,正以一种诡异的亲密姿态捧着他们小天使的脸。
“离开她,现在。” 娜塔莎的声音冰冷,冰蓝色的眼眸锁定黑贞德,杀意凝如实质。
黑贞德瞥了他们一眼,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但当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再茨卡懵懂的脸上时,那丝凌厉又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唔…” 再茨卡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因惊醒而产生的一点湿气,鎏金色的瞳孔慢慢对焦,映出了黑贞德那张带着怒容却难掩惊愕的脸。
明明几乎没有记忆,但灵魂深处,某个地方似乎被狠狠触动了,泪水毫无预兆的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没有试图挣脱,反而伸出小小的胳膊,用尽全力,紧紧的搂住了黑贞德的脖颈,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女人颈窝,像小狗狗一样深深的嗅着对方身上混合着硝烟与战场气息。
“对不起…” 细弱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闷闷的传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要把心中所有说不出口的歉意和思念都倾泻出来,泪水浸湿了黑贞德肩部的盔甲,女孩小小的身体在女人怀中颤抖。
黑贞德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她笨拙的回抱住怀中的女孩,一只手轻轻拍着再茨卡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女孩橙色的短发。
再茨卡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她,鼻尖红红的,鎏金色的眼眸与金色的竖瞳对视着,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哼...”黑贞德像是被这个笑容灼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耳根似乎有点发红,“嘛,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这次就...勉强原谅你了。”
“真的?”女孩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真的。”黑贞挠了挠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视线飘向别处,“原谅你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向如临大敌一直用枪指着自己的娜塔莎和巴顿,金色竖瞳扫过两人手中的武器,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把那些可笑的玩具放下吧,” 她嗤笑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如果我想对这小家伙不利,你们连门都进不来,就已经化成灰了。”
“你是谁?” 娜塔莎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声音紧绷。
“Avenger,” 黑贞德回答得干脆,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骑跨着再茨卡的姿势,似乎终于觉得这姿势有些不大合适,魔女啧了一声,从再茨卡身上下来,坐到了床沿,她低头看向再茨卡,女孩已经爬到她腿上坐好,小手紧紧扣着她的盔甲,仿佛生怕她离开一样,“她的从者。”
她低头看向怀中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女孩,眉头紧锁,“身体缩小,记忆缺失...莫非是那个金皮卡干的好事?不对,这股讨厌的气息,是那个医生。”
再茨卡困惑的歪了歪头,伸手抚上黑贞紧缩的眉心。
黑贞没有避开女孩的手,眉眼微舒,有些不自在的避开女孩的目光,“看来那家伙在最后关头,还是留了点后手。” 她凑近再茨卡,鼻尖微动,像确认什么似的嗅了嗅她颈间的气息,随即脸色一黑。
“啧,” 她咂了下舌,语气变得相当不爽,“果然有那个冷血女的味道,居然被她偷跑了?”
黑贞德环抱起双臂,一脸的法式嫌弃,“她的剑鞘在你身体里,对吧?那股令人火大的气息,隔老远都能闻到。”
她目光审视的飘向娜塔莎和巴顿,“你们在哪儿捡到她的?”
“布达佩斯,一个月前。” 娜塔莎简短回答,收起配枪,但并未放松警惕。
黑贞沉默了片刻,金色眼瞳中闪过思索和了然。
她看向床上正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的再茨卡,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这家伙...无论变成什么样,落到哪里,总有人..总有什么东西,会不由分说的想要保护你啊。” 语气似乎有些忿忿,却又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喟叹。
黑贞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孩体内还未完全贯通的魔力回路。
“啧,这样硬撑对你负担太大了。” 她咂了下舌,漆黑的盔甲和其下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
“让娜,你要离开吗?”女孩惊慌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开始变的虚幻的身影。
“笨蛋~” 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再茨卡耳边响起,紧接着,女孩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啾”的碰了一下。
“我在这里啦。” 灵体化的黑贞声音里多了点虚幻,但那份独特的别扭和亲近感丝毫未减,“只是换了个更省力的样子待着。”
再茨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凉意,她眨了眨眼,眼眸里的恐慌迅速被安心取代。
“嗯!”
娜塔莎和巴顿虽然听不到黑贞灵体化后的声音,但看到女孩的表情和动作,大致猜到了情况。
娜塔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看着女孩独自坐在床上的样子,眼眸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今晚我留在这里陪再茨卡吧。” 娜塔莎冲巴顿点点头,走上前将女孩揽入怀中。
巴顿也上前几步揉了揉再茨卡的头发,“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体贴的带上了门。
床的另一侧,被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掀开一角,
紧接着,一个微凉但坚实的怀抱贴上了女孩的后背,一双看不见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再茨卡的腰,将她往那个方向带了带,形成了一个前后夹心的姿势。
“?!” 娜塔莎瞬间警觉起来,肌肉微微绷紧,她能感觉到那股带着硫磺味的气息再次贴近,虽然看不见,但存在感鲜明。
“可恶的偷腥猫!” 灵体化的黑贞不满的嘟囔声在再茨卡脑后响起,隐约间娜塔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带着怨念的波动,黑贞把脸埋在女孩的后颈处,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盖过娜塔莎留下的气息,揽着女孩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宣示主权般的将小小御主圈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次,绝对会保护好你。”)
再茨卡被两种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格外安心,迷迷糊糊的“唔”了一声,小手无意识的拍了拍腰间的手臂,彻底陷入了沉睡。
娜塔莎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这份奇特的拥挤,没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女孩搂得更紧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鹅黄色的床单上,再茨卡在睡梦中露出恬静的笑,小手无意识的抓着娜塔莎的衣角,后背则信赖的贴着那个看不见的怀抱。
【梦中,她似乎能听见女人心底的想法。
(无论是一起吃意式冰淇淋...还是在特异点浴血奋战,凝视着你害羞的脸庞...每一种,我都很喜欢!)
拥有白金色发丝的女人向她伸出手。
“你愿意再次与我共舞吗。”
“——当然,要由你来领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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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格雷夫庄园中,欧洛丝清除了艾玛留下的所有幼稚陷阱和窥探痕迹后,站在窗前,凝望着陷入黑暗的树林轮廓,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欧洛丝抬手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但她的思绪仍在飞速运转,将今日的观测数据在思维殿堂中整理成册。
夜,还很长。
今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