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7-11鸡肉三明治,夹着两片薄得能透光的鸡肉和一大坨美乃滋,售价430日元。我拿着绫给的500日元,站在收银台前犹豫了三秒,最终决定把那罐150日元的乌龙茶换成110日元的矿泉水——差价刚好够给澪买瓶草莓牛奶。
"需要加热吗?"店员小哥机械地问。
我盯着那瓶冷冰冰的草莓牛奶,想象着它摆在供桌上积灰的样子,果断摇头。走出店门时,晨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代代木公园的树梢上。昨晚被乌鸦叼走符纸的鸟居,此刻看起来格外凄凉,柱子上的焦痕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皮肤。
回到本殿,绫还保持着五分钟前的姿势盘腿打坐,白衣下的肩膀微微起伏。我把三明治和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她眼皮都没抬:"慢了三分二十秒。"
"排队。"我撒谎了,其实是我在货架前纠结要不要买那个打折的饭团。
她没戳穿,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咬第一口时,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弃美乃滋太多,但还是安静地吃完了。吃完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草莓牛奶上。
"给她买的?"
"嗯。"
"她喝不到。"
"我知道。"
"那你买它做什么?"
"摆着看。"我说这话时,澪正好从我影子里钻出来,半透明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牛奶瓶。指尖穿过塑料瓶身,带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她失望地嘟起嘴。
绫冷笑一声:"浪费钱。"
"生活费里扣。"
"你的生活费已经是负数了。"她站起来,白衣上的褶皱在晨光里像水波,"刚才协会发来委托,涩谷站八公像前出现食尸鬼,等级D,赏金十五万。"
"十五万?!"我眼睛亮了,"够赔热水器了!"
"税前。"她补充,"而且你要分我七成。"
"......黑心包工头。"
"那你自己去。"
"我错了,老板。"
她扔给我一套便服:"换上。你那件T恤有股霉味。"
我闻了闻,确实。昨晚被虚吓得冒冷汗,又在神社地板上坐了一宿,衣服都快发酵了。
换衣服时,澪飘在天花板上看,还点评:"身材不错嘛,有练过?"我抄起枕头扔过去,她穿墙而过,在外面咯咯笑。
等我们出发时,已经早上七点半。地铁早高峰的人潮像海啸,绫的白衣绯袴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她不管周围的目光,自顾自地抓着吊环,闭目养神。我缩在角落里,影子里的澪突然开口:"林夜,你看那个穿西装的大叔。"
我顺着她的示意看去,一个上班族正靠在车门边打瞌睡,他的影子在车厢灯光下微微扭曲,边缘像是有细小的触手在蠕动。
"那是什么?"
"恐惧的余味。"澪的声音难得的正经,"他昨晚肯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残留的恐惧附着在影子上。一般来说三天内会消散,但如果..."她顿了顿,"如果被食尸鬼吃掉,就会永远变成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迷失者。"她刚说完,绫突然睁开眼。
"到了。"
涩谷站,全世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我们走出车站时,正好是绿灯,成百上千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像逆向的旋涡。八公像前永远围着拍照的游客,今天也不例外。
但绫的眉头皱了起来。
"感觉到了吗?"她低声问。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太阳晒在头顶的灼热。但影子里的澪突然躁动:"好香..."
"香?"我疑惑。
"恐惧的香味。"她舔了舔嘴唇,灵体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红光,"像刚出炉的面包。"
绫的脸色沉下去:"你被影响了。退后。"
她把我拽到八公像侧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叠成千纸鹤的模样,对着它吹了口气。纸鹤煽动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起来,绕着铜像转了三圈,突然"啪"地自燃,化作一缕黑烟。
"找到了。"绫指向铜像后面的小路,"那边。"
小路通向一个死胡同,堆着清洁工的杂物和几个被遗忘的共享充电宝。越往里走,人越少,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最后我们停在一面墙前,墙上贴着涩谷区域的详细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标注着商场和路线。
地图前,站着一个"人"。
它大概两米高,身体由无数张地图碎片拼接而成,关节处用生锈的图钉固定。头部是一个巨大的指南针,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它的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是地图下方撕开的口子,里面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你家...在...反方向..."
"这就是食尸鬼?"我小声问。
"嗯。"绫已经抽出了御币,"它吞噬了太多迷路游客的方向感,消化不了,所以实体化了。"
"攻击力呢?"
"不高。但..."她瞥了我一眼,"对路痴来说是致命的。"
"我不是路痴!"
"那你现在告诉我,车站出口在哪个方向?"
我指向我们来的路:"那边。"
食尸鬼的指南针头突然转向我,指针定格在我指的方向,然后"咔"地倒转一百八十度。它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像无数个GPS导航同时播报:
"错误。错误。错误。家在反方向。家在反方向。"
我感觉脑子"嗡"地一声,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原本清晰的方位感瞬间混乱,上下左右颠倒,东南西北变成了一堆乱码。我明明知道车站就在身后,但大脑却固执地认为那是"错误的反方向"。
"林夜!"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听它说话!"
但已经晚了。我开始原地打转,左脚绊右脚,差点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的大脑在尖叫"前方是东!"但直觉在怒吼"那是西!"两种感觉撕扯着神经,太阳穴突突直跳。
食尸鬼笑了,嘴里吐出一张新的地图碎片,上面画着我的脸,脸上打着鲜红的叉。
"迷路者...成为...食粮..."
它朝我伸出手,手臂由无数张地铁线路图缠绕而成,指尖是锋利的车票打孔器。
"林夜,听我说。"澪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你的能力不是看见,是品尝。你在吃它们。"
"什么意思?"
"就像你吸走我的灵力那样,吸它的!"
我下意识张开嘴,那股熟悉的吸力从丹田涌上来。食尸鬼的手臂刚碰到我的肩膀,就被定住了。它的身体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刚才那个虚一样,但不是银色,是灰蒙蒙的雾状。
雾被我吸进嘴里。
味道像放了三天的地铁便当,混杂着铁锈和过期打印纸的味道。我差点吐出来,但吸力不受控制,越吸越多。食尸鬼的指南针脑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错误...错误...家在...家在..."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啵"地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涩谷站的出口,画了个巨大的箭头。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喉咙里全是怪味。绫的御币及时撑住我的下巴,防止我一头栽进地上的积水里。
"做得不错。"她难得夸奖,"但时间太慢。下次要在它开口前解决。"
"下次...还是你来吧。"我干呕了两声,"这味儿比过期纳豆还冲。"
她没说话,突然弯腰,手穿过我的腿弯和后背,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喂!"
"闭嘴。"她面无表情,"你现在的状态,连涩谷站都走不出去。"
她说得对。我的方向感完全混乱了,看哪边都觉得是"反方向"。被扛着走的时候,我听见澪在影子里小声嘀咕:"啊啦,公主抱呢~"
绫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声音还是冷得像冰:"这是防止工具损坏。"
"工具?"
"对。"她把我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大米,"坏掉的工具要修,很麻烦。"
周围的路人在拍照。
一个身穿巫女服的美少女,扛着一个脸色发青的留学生,在涩谷十字路口等红灯。这画面太美,推特上的点赞数估计已经破千了。
我把脸埋进她肩膀,自欺欺人地当鸵鸟。她身上的白梅香混着汗味,意外的好闻。
"绫。"
"说。"
"你心跳好快。"
"那是你的错觉。"
"哦。"
"...闭嘴。"
回到神社时,我的体温已经开始飙升。澪说得没错,我在"品尝"恐惧碎片的同时,也被那些负面情绪污染了。发烧来得又急又猛,我几乎是摔在榻榻米上的。
"衣服脱了。"绫命令。
"大姐,就算我快死了也不能..."我烧得头晕目眩,还不忘贫嘴。
她翻了个白眼,直接上手扒了我的T恤。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那种契约的同步感又来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焦躁,还有...一点点担心。
冷毛巾敷上额头时,我舒服得叹了口气。她动作粗暴,像在擦桌子,但毛巾的温度刚好,且她耳尖的红色一直没退下去。
澪飘在旁边,抱着胳膊:"啊啦,真温柔呢~对刚刚认识的男人。"
"闭嘴,幽灵。"绫把毛巾翻了个面,"这是防止工具损坏。"
"工具工具,你除了工具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去死'。"
"你多少工资?"澪突然问。
"十万,税前。"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
"包吃住,无工资。"
澪愣了:"你骗我!"
"真没骗你。"我苦笑,"我还欠她热水器维修费。"
澪沉默了,然后飘到我身边,透明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主人,"她第一次用正经语气叫我,"你亏了。"
"我知道。"
"要不要我帮你把热水器变回来?"
"你会?"
"不会。"她笑,"但我可以让你忘记它坏过。"
"...那还是算了吧。"
绫换了第三遍毛巾,我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她起身去换衣服,白衣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
"她对你真好。"澪说,"契约印记都快烧起来了。"
"那是什么?"
"代表她在担心你。"澪盯着绫的背影,左眼泛起白光,"契约越深,同步越强。你们这才第二天,印记已经比人家结婚十年的还亮。"
"所以是副作用?"
"不,"澪的笑容变得狡黠,"是'她愿意'。"
我没力气深究这句话的意思,烧得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食尸鬼的指南针脑袋,和那张打着红叉的地图。
隐约中,我听见两人在说话。
"他体内的碎片消化得太快了。"绫的声音。
"因为他把负面情绪也一起吃掉了。"澪的声音,"就像...在品尝别人的痛苦。"
"这样下去,他会被撑坏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和你无关。做好你的警报器就行。"
"嘁,傲娇已经退环境了。"
"再废话我就把你超度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契约印记在手腕上发烫,同步传来绫的情绪——烦躁、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而肚子深处,食尸鬼的碎片还在消化。味道没那么糟了,像放凉的茶水,涩,但回甘。
或许澪说得对。
我不仅在吃它们。
我也在...被它们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