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野神社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研究手腕上的契约印记。
那东西看起来像纹歪了的北斗七星,七个光点在我皮肤下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同步一次绫的心跳。她现在心跳有点快,大概是走夜路累的——当然也可能是在生气,毕竟我影子里的那位小姐正用灵体状态哼着2003年的过气偶像歌曲。
"我说,"我盯着影子开口,"你能不能换个歌?这首《Sweet Love》我奶奶都不听了。"
"要你管!"澪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带着气音,"这是我的生前最爱!倒是你,走路姿势好奇怪,别把我晃晕了。"
"影子也会晕?"
"会!"
绫走在前面,白衣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移动的旗帜。她听见我们对话,头也不回:"式神和灵体吵架,吵输了很光荣?"
"谁输了!"我和澪异口同声。
然后同时闭嘴。这种诡异的同步感,比契约印记还让人头皮发麻。
回到公寓门口,我看见房东大叔留下的新门锁——他下午发短信说"原来的锁有点问题,给您换了新的,费用记在押金里"。我盯着那扇崭新的防盗门,再看看旁边阳台那堆碎成粉末的玻璃渣,深深叹了口气。
"放心,"澪从我影子里滑出来,半透明的手指戳了戳门锁,"我会帮你看着的,有小偷先过我这关。"
"你本身就是非法入侵者吧..."
"胡说,我有居留权!"她挺起胸膛,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胸也是半透明的,又萎靡下去,"至少...死前有。"
进了屋,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我的卧室。
"这里这里!"她飘在半空,像只巡视领地的蜂后,"墙壁要换成樱粉色!窗帘要蕾丝边!床品要Hello Kitty的!"
我眼睁睁看着墙壁像被泼了油漆一样,从原本寡淡的米色变成了刺眼的死亡芭比粉。更绝的是,墙面上还浮现出粉白相间的竖条纹,配合天花板上那个怪兽形状的水渍,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三流爱情旅馆的主题套房。
"你..."我指着墙壁,手指都在哆嗦,"这违反租房合同!"
"反正除了你没人看得见。"她叉着腰,半透明的发梢在空气中划出波浪线,"本小姐生前可是樱林学园的时尚领袖,品味不会错的!"
我坐在被染成粉红色的床上,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也跟着掉色了。床垫硬得像在睡地板,这我倒不介意,但周围的空气温度明显比客厅低了五度,还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过期香水的混合气味。
"说起来,"我试图转移话题,"你真的是2003年死的?"
澪的动作僵住了。她背对着我,灵体边缘泛起不稳定的波纹,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
"...问这个干嘛。"
"好奇。"我说,"2003年,我三岁,还在幼儿园里和小朋友抢棒棒糖。"
"那还真是遥远的时代啊。"她轻笑,但笑声里没多少温度,"对我来说,就像昨天。"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刚才的张扬,只剩下一片空茫。
"我只记得那天很热,七月。学校天台的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我站在栏杆边上,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然后...然后就到这里了。"她指了指地板,"变成地缚灵,每天重复死亡的瞬间,直到遇见你。"
"那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她捂住头,灵体开始闪烁,"每次想回忆,这里就疼。"她指着太阳穴,"像有根针在扎。"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她的额头。手指穿过灵体,带起一圈圈涟漪,同时一段画面直接撞进我的脑海——
天台的铁栏杆。远处涩谷的 skyline。手腕上的星形胎记。还有背后那股推力——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缩回手,掌心一阵冰凉。澪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看到了?"
"一点点。"我说,"推你的那个人,手腕上有胎记。"
她愣住,然后整个灵体剧烈震动起来。窗外的路灯"啪"地炸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她左眼的位置发出微弱的白光。
"星形...胎记?"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还想再问,手机突然响了。是绫发来的Line消息,只有两个字:
【过来。】
配图是神社的鸟居,上面用修图软件P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一块"禁止入内"的牌子。
我叹了口气,看向澪:"我得去一趟神社。"
"为了你的肚子?"她指了指我丹田位置,那里的LED灯现在变成了呼吸灯模式,一明一灭挺有节奏。
"大概吧。"
"那我呢?"
"你守家。"
她鼓起腮帮子:"不要!我也要去!"
"去干嘛?被鸟居烫?"
"...我可以躲在影子里!"
"然后被绫发现,连我一起烤?"
她语塞,最后憋出一句:"那我明天去,偷偷跟着。"
我没理她,换了件干净T恤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澪突然开口:
"林夜。"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小,"能看见我的人不多。就算能看见,也大多是想要我消失的和尚或者巫女。"
"我不是巫女,"我拉开门,"我是你的债主。记得房租三万八,有你一份。"
门关上,隔绝了她气急败坏的"去死吧!"和砸在门上的灵体冲击波——那冲击波弱得连门都没晃一下。
星野神社在凌晨四点显得格外阴森。本殿的油灯还亮着,绫坐在牌位前,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看标签是"獭祭"——一瓶够我一个月房租的好酒。
"来了?"她没回头。
"大姐,现在是凌晨四点。"
"所以呢?"
"所以正常人都在睡觉。"
"你是正常人吗?"她终于转过身,眼神清明得不像喝过酒,"正常人肚子里不会长灯泡。"
我认命地在她对面坐下。地板的寒气透过裤子直往骨头里钻。
"那个虚,"她给牌位倒了杯酒,"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打断我,"它是被'吸引'来的。就像苍蝇闻到腐肉。"
"...你这比喻真伤人。"
"事实更伤人。"她放下酒瓶,"噬灵者体质,在恶灵眼里就是会走路的满汉全席。你吸收的每一块恐惧碎片,都会散发出香气。越积攒,来的东西越凶。"
我摸了摸肚子:"那怎么办?"
"两种方案。"她竖起两根手指,"一,搬到神社来住。我设结界,保证方圆十里内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拒绝。"
"理由。"
"通勤要三十分钟,太远。"
她愣住了,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通勤时间"作为拒绝保命方案的理由。
"你还真是...符合我对留学生的刻板印象。"她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方案二。我在你公寓设结界,强度只能保证普通虚进不去。强点的,比如今晚那种,还是能破门。"
"那有什么用?"
"能让你死得慢一点。"她说得轻描淡写,"而且,可以把她变成警报器。"
"她?"
"你影子里的那位。"她指了指我身后,"地缚灵对领地内的异常灵力波动最敏感。有虚靠近,她能第一时间察觉。"
我回头,看见澪正从影子里探出个脑袋,拼命摇头。
"我不同意!"她喊,"那会把我绑在公寓里,哪都去不了!"
"你有地方去?"绫冷笑。
澪噎住了。
"就这么定了。"绫拍板,"她当警报器,我设结界,你付房租。完美。"
"等等,"我举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的工资..."
"月薪十万,税后。"她打断我,"包三餐和住宿。但神社的维修费、器材损耗费、酒水费..."
"酒水费?"
"神明要喝酒的,这是必要支出。"她说得理直气壮,"总之这些从你的工资里扣。"
我掏出手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按最低消费算,我每个月实际到手大概是...负三万八千日元。"
"挺吉利,正好是你房租。"
"......我能辞职吗?"
"可以。"她打了个响指,我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亮了一下,"违约金五百万,现金还是刷卡?"
我闭嘴了。
澪在旁边幸灾乐祸:"活该~"
绫瞥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食指和中指夹着,轻轻一抖。符纸"呼"地燃烧起来,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她把燃烧殆尽的符灰撒进酒里。
"喝了。"她把酒杯推给我。
"这是什么?"
"契约酒。"
"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那是式神契约,这是'同居契约'。"她面无表情,"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原来那个奇怪的同步感是这个。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酒液冰凉,带着符纸的灰烬味,像在喝粉笔水。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窜到丹田,肚子里的LED灯效"啪"地灭了。
"好了,"绫站起来,"接下来教你怎么控制那股力量。"
"现在?"
"不然呢?等你自己炸房子?"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试着想象,你肚子里有团火。现在,把它引到手上。"
我照做。想象,专注,用力...丹田位置传来熟悉的吸力,但这次不是吸东西进来,而是有什么东西被挤了出去。
"砰!"
不是爆炸声,是更清脆的,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
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冒出一缕黑烟。烟凝成箭头形状,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本殿的柱子上。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变成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控制力负分。"绫评价,"但至少方向对了。"
澪在旁边笑到打滚:"好弱!连我的头发都点不着!"
我不服气,再次尝试。这次想象的不是火,而是...电饭煲?对,就是那种把米和水放进去,按下开关就能变出饭的东西。
丹田的吸力更强了。我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拧成了麻花,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往上涌。
"等等,"绫似乎察觉到什么,"先别..."
晚了。
我一张嘴,喷出一团半透明的能量球。球体表面流动着不规则的符文,像坏掉的LED灯管。它慢悠悠地飘出本殿,飘向我的公寓方向。
十秒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我的手机立刻响了,是房东大叔的短信:【林桑,关于浴室热水器突然爆炸的事...】
维修报价单紧随其后:【更换费用及墙面修复,总计32,580日元,将从押金扣除,请确认。】
我盯着那串数字,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热水器一起炸了。
绫的冷笑适时响起:"照你这个速度,一个月的工资刚好够赔电器钱。"
"......我能申请工伤赔偿吗?"
"可以,"她点头,"赔偿金额是零,因为你这是自爆。"
澪从影子里钻出来,拍着我的肩膀:"别灰心,主人~至少你成功把热水器变成了灰呀!"
"闭嘴!"
"好咧!"
她缩回影子,但肩膀还在抖——在笑,绝对在笑。
我瘫坐在地板上,看着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七个光点还在转,但速度变慢了,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饿了。"绫突然说。
"所以呢?"
"去买早餐。我要7-11的鸡肉三明治和大瓶乌龙茶。"
"现在?凌晨五点?"
"24小时营业。"她扔给我一把零钱,"顺便给你自己买个保险,万一明天炸的是马桶。"
我接过钱,数了数,刚好500日元。
"......这点钱够买三明治吗?"
"不够,"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所以你要用跑的。跑步能减肥,你肚子上肉有点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六块腹肌轮廓分明——虽然不是健身模特那种,但好歹也是打工扛箱子练出来的。
"这是肌肉!"
"哦,"她眼皮都没抬,"那炸了热水器的就是肌肉记忆?"
我认命地站起来,走向门口。晨光已经开始照进神社,鸟居在晨曦里恢复成原本的木色。结界的光芒一闪而逝,虚弱得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
澪的声音在影子里响起:"主人,帮我带瓶草莓牛奶~"
"你不是喝不到吗?"
"摆着看也行啊!"她理直气壮,"生活需要仪式感!"
"你死了二十年了还谈什么生活..."
"就是因为死了才要谈!"
我们斗嘴的声音惊醒了神社角落里的一只乌鸦,它怪叫着飞走,爪子里勾着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张符纸。
绫的符纸。
她昨晚贴在鸟居上的。
现在那张符纸,在乌鸦爪子里,碎成了三片。
而乌鸦飞走的方向,是我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