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被劈成两截之后,并没有像恐怖片里那样飙出一大滩血或者化作黑烟消失。而是像被扔进微波炉的果冻,整个形体开始剧烈震颤,发出那种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鸣叫,然后"啵"地一声,碎成了漫天银色光点。
这些光点飘在半空,像夏夜里的萤火虫,还挺浪漫的——如果它们没有突然朝我扑过来的话。
"别动。"
绫的御币在我眼前划了个圈,那些光点像是被看不见的吸尘器吸住,全部涌向御币顶端的之字形白纸。她手腕一抖,光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比我关个冰箱门还快。
然后她转向我,眼神从"看蟑螂"升级成了"看会走路的蟑螂尸体"。
"脱衣服。"
"哈?"
"脱衣服。"她重复了一遍,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御币的尖端还冒着刚才吸收光点后的余温,离我喉咙只有三厘米。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大姐,我虽然穷,但卖艺不卖身..."
"谁要买你?"她冷笑,"你影子里的那只,还有你肚子里的东西,再不处理,后天你就能去拍《咒怨》续集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个叫七海澪的女鬼已经整个缩了进去,像只躲在洞里的仓鼠。而我肚子上的LED灯效还在闪烁,一明一灭,和我的心跳同步。
"这个...会自己关掉吗?"我按了按丹田位置,触感正常,没多出个开关。
"会。"绫说得斩钉截铁,"等你变成活死人的时候,就再也不亮了。"
她似乎懒得再解释,直接伸手来抓我的衣领。我下意识地闪躲,但她的速度快得像瞬移——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瞬移,我眼睛一花,人已经被她拽着后领拖出了公寓。
"喂!我的行李!还有钥匙!门锁!"
"那种东西,"她头也不回,"等你还能活过今晚再说。"
我们像阵风一样掠过凌晨两点的涩谷街头。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我的3万8公寓,阳台门碎成的那堆粉末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像是在嘲笑我这个刚签了两年合同的冤大头。
代々木公园就在涩谷站旁边,白天是慢跑者和流浪汉的天堂,凌晨两点则是另一个世界。入口的栅栏锁着,绫直接一脚踹开,铁链应声而断,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传出老远。
"那边有摄像头!"我提醒她。
"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前天弄坏的。"
"...大姐你真的是巫女吗?怎么更像暴走族?"
"闭嘴,蟑螂。"
她拖着我钻进公园深处,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石板路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灯,我瞄了一眼,咖啡120日元,比平时便宜20块。穷学生的本能让我想停下来买一瓶,但绫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几乎是被她拎着飞。
终于在一片竹林深处,她停下了。
"到了。"
我看了眼眼前这栋建筑,沉默了。
这玩意儿要是能叫神社,那我家门口的土地庙就能叫伊势神宫。鸟居的柱子歪了,中间那根还缺了个角,看起来随时会塌。参道两旁的石灯笼东倒西歪,其中一个里面还长出了蘑菇。本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直接从洞里照进去,照亮了殿内积水的地面。
"那个..."我斟酌着措辞,"日本政府不给你们发维修费吗?"
"发了。"绫松开我的衣领,我差点摔进旁边的功德箱,"被我买酒了。"
"买酒?!"
"神主专用酒,用于祭祀。"她说得理直气壮,"你要叫国税厅吗?"
我闭嘴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别问太多。
我们走进本殿,地板发出令人担忧的**。殿内没有供奉神像,正中央只有一个古老的木牌位,上面用篆体写着三个字。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噬"和"者",中间那个字复杂得像二维码。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灰堆成了小山,但香还在燃烧,烟雾缭绕,把整个殿内熏得呛人。
"这是..."
"第十七代噬灵者,"绫点燃一盏油灯,暖黄色的光勉强驱散了些黑暗,"我的曾曾曾曾祖父。"
"所以你不是巫女?"
"我是。"她转身,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星野神社的第47代神主,兼职巫女。"
"那牌位上这位..."
"我们一族的诅咒。"她盘腿坐下,完全不顾白衣会被地板上的积水弄脏,"你以为噬灵者是什么?能看见鬼?能吞噬鬼?"
"难道不是吗?"
"是,但不止。"她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恶灵死后会留下'恐惧碎片'。普通人是被碎片割伤,慢慢发疯。噬灵者是把碎片吞下去,然后..."
"然后?"
"然后变成更大的恶灵。"她笑了,那笑容比外面的虚还吓人,"你肚子里现在至少有三斤恐惧碎片,在消化。等消化完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LED灯效还在闪,但频率变慢了,像吃饱喝足在打盹。
"有救吗?"
"有。"她朝我伸出手,"给我打工,当我的式神。我帮你净化。"
"月薪多少?"
"十万,税前。"
"...大姐,这活儿明显是特种行业吧?十万?涩谷的星巴克时薪都1500了!"
"那不一样。"她一本正经,"星巴克不会让你睡到神社里,还包三餐。"
"三餐是什么?"
"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
"便利店便当。"
"......你这神主当得真环保。"
"少废话,签不签?"她的耐心耗尽了,御币在地上敲出火星,"不签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门外那些虚还没走远呢。"
我权衡了三秒。
留下来,月薪十万,包吃住,可能变成活死人但有个漂亮巫女罩着。
走出去,立刻被虚吃掉,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
"签。"我咬牙切齿,"但有劳动保险吗?"
"有。"她从白衣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死了我会给你上香。"
"......谢谢啊。"
"不客气。"
她让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御币上。我照做了,指尖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来,滴在那张之字形白纸上。
诡异的是,血没有晕开,而是被纸"吃"掉了。
下一秒,我感觉到有根无形的线,把我和绫连在了一起。不是物理上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还有她表面冷静下的一丝焦躁——就像是突然多了个感官频道,能接收到她的情绪信号。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眉头皱得更紧。
"奇怪..."她嘟囔,"契约怎么会这么深..."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一声猫被踩到尾巴的惨叫。
我们同时转头,看见鸟居柱子后面冒出一缕青烟。那个叫七海澪的女鬼正抱着柱子,手心里全是烫伤的水泡。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眼神从我们之间的契约印记上扫过,"...这样就可以触碰了。"
她举起手,水泡在灵体表面快速愈合。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那根正在发烫的鸟居柱。
眼睛里的白雾散去,露出一双完整的、带着算计的褐色瞳孔。
"林夜是吧?"她对我笑,那笑容甜得发腻,"我们同居愉快哦~"
这女鬼,好像比外面的虚还麻烦。
而比女鬼更麻烦的是,我感觉到绫的情绪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烦躁"的东西。
"我说过了吧,"她没看我,而是盯着鸟居那边,"让你影子里的东西,滚远点。"
御币在她手里转了一圈,顶端重新亮起金色的光。
但这次的光,比刚才退治虚的时候,要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