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正式开始。
聚光灯打在场地中央。
“望月”从出发区流畅启动,激光雷达快速扫描构建地图。
前几个规定任务它完成得堪称出色。
精准识别不同颜色的方块,用那套花苞机构稳定抓取,在复杂的S形赛道中灵活避障,行进路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看台上,来自我们学校的后援团(主要是平冢老师组织的其他社团学生)不时发出响亮的喝彩和加油声。
“望月,加油!”
“稳住!”
“好样的!”
远藤和雨宫在场边控制台前,紧盯着屏幕,不时根据场上情况微调参数,并大声呐喊。
我站在他们身后一步的位置。
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在心里为这个由我们亲手赋予“生命”的金属伙伴,默默鼓劲,祈祷它能感知到我们的意志。
然而,命运似乎喜欢在最后关头增加一点戏剧性。在进行最后一个、也是分值最高的综合搬运任务时,“望月”需要将一个较大的蓝色方块搬运并放置到高处的平台上。
机械指稳稳抓起方块,底盘开始转向移动。
就在即将到达平台边缘,准备执行精准放置动作的瞬间,或许是平台边缘一个微小的不平整造成了极其细微的震动。
也或许是刚才紧急维修后某个参数的细微偏差……那块蓝色的方块,从机械指中滑脱了。
“啪嗒。”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我们耳中却如同惊雷的清脆声响。蓝色方块掉落在平台下方的缓冲垫上,还微微弹跳了一下。
最终,因为这次失误导致的超时罚分,我们以微弱的分差,屈居第二。
成绩公布的那一刻,巨大的电子屏上,我们的队名定格在亚军的位置。
场内响起给冠军的欢呼,也夹杂着给我们队伍的掌声。
远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那抹惯常的冷静分析神色又回来了,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太可惜了,最后那个放置……摩擦力参数可能还需要根据场地材质做更细致的微调。就差一点点。”
雨宫已经走到被工作人员送回来的“望月”身边,蹲下身,开始轻柔地整理那些在比赛中可能被碰乱的线缆,用无尘布擦拭机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竭尽全力后疲惫不堪的孩子。
“但它已经尽力了,”
雨宫轻声说,像是说给我们听,也像是说给机器人听。
“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它能坚持完赛,表现得已经非常、非常好了。”
晚餐时分,平冢老师依照约定,带我们去了她提前很久就预约好的一家评价很高的家庭餐厅。
餐厅装修是温暖的木质风格,空气中飘荡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舒缓的轻音乐。
我们围坐在一张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满了色彩丰富、令人食指大动的日式定食。
炸得金黄酥脆、厚实多汁的猪排,淋着芝麻酱的翠绿蔬菜沙拉,嫩滑如布丁的茶碗蒸,鲜美的味噌汤,还有颗粒分明、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暖黄的吊灯灯光温柔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了比赛结束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兴奋与疲惫。
“无论如何,大家今天的表现非常出色。”
松上老师将几杯冰镇的大麦茶推到我们面前,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下。
“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对,团队协作,还有最终展现出的技术实力,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其实,第二名……也挺好的。”
我用刀叉切开面前酥脆的猪排,看着清澈的肉汁缓缓从切口渗出,浸润了底下的一小撮卷心菜丝。
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完美、毫无瑕疵的事情。但今天我们做到的,已经无限接近我们能力范围内的‘完美’了。不是吗?”
远藤用筷子夹起一块茶碗蒸,闻言露出了释然而坦然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遗憾的阴霾。
“确实。至少我们闯进了全国决赛,并且创造了总武高在这项赛事中的历史最佳成绩。这个亚军奖杯的含金量,很高。”
雨宫小口啜饮着冰镇果汁,玻璃杯边缘留下一点淡淡的口红印。
她忽然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照顾和配合。特别是今天下午。”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但话语中的真挚,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气氛稍微沉默了一瞬。
我掰着手指,开始算起另一笔账,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奖金差五万日元……不过,亚军也有十五万的奖金呢。平分下来每人也不少。而且,按照学校规定,取得全国性竞赛名次,应该还会有额外的表彰和奖励吧?下学期的一些经费说不定也能宽松点……”
松上老师正拿起茶杯,闻言差点呛到。
他放下杯子,拍着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我本来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安慰你们,帮你们疏导一下‘惜败’的情绪……”
“结果倒好,你们自己先分析得头头是道,比我这个当老师的还想得开。真不知道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了。”
他这话一出,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却发自内心。
我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不管是盛着大麦茶的玻璃杯,还是果汁杯,亦或是平冢老师面前那杯冒着气泡的苏打水。
“叮——”
清脆悦耳的碰杯声响起,像是一个小小的庆典音符。
“辛苦了!”
“干杯!”
“祝贺我们!”
这一刻,所有的熬夜调试、所有的激烈争论、赛前的惊心动魄、赛后的那一点点不甘,仿佛都随着这清脆的碰杯声,融化在了杯中摇晃的液体里,化作了彼此脸上会心而释然的微笑。
随着晚餐的进行,气氛越来越放松、热烈。
我们甚至翻出手机里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和两位老师一起回忆组队以来的点点滴滴。
最初因为彼此不熟悉和各自的固执产生的摩擦与隔阂;为了一个传感器方案的优劣,在实验室争论到深夜,最后靠便利店饭团充饥和解。
第一次让机器人成功走完完整路线时,三个人忍不住击掌欢呼,差点打翻旁边的示波器还有平冢老师时不时“突袭”实验室,带来的慰问品和那些看似不着边际、实则总能让我们放松下来的鼓励……
远藤和雨宫开始兴致勃勃地和松上老师讨论起假期的安排。
雨宫想去参观某个科技博物馆,远藤则计划系统学习一门新的编程语言。
平冢老师偶尔会郁闷地插话,抱怨自己因为“带竞赛有功”,被教务处“奖励”了暑假多值一周班,比其他同事晚一周开始休假。
引得大家发笑,她也跟着笑,假装气鼓鼓地喝了一大口苏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