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今年有来自全国的三十六支强队报名,最终通过预选的有二十四支……”
远藤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
这是他紧张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平时在实验室调试遇到瓶颈时也常这样。
“但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雨宫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一甩,语气里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坚定。
“特别是‘望月’的抓取系统和路径规划算法,我们进行了上百次不同场景、不同负载的压力测试和抓取实验,失败的数据都成了优化的养分,现在的数据曲线接近完美。”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们佩戴着蓝色的参赛证,准时踏入被改造成赛场的展览馆C区。
热浪般的声浪和一种高频的、混合着兴奋与焦虑的能量场扑面而来。
赛场内人头攒动,各校的机器人陈列在各自的调试区,造型各异,争奇斗艳。
有模仿蜘蛛的八足行走机构,有充满工业美感的传统多轴机械臂,有强调速度的流线型轮式小车,甚至还有模仿昆虫复眼的视觉阵列……
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一个微缩的未来科技博览会。
场地中央,比赛用的组合障碍物和任务道具已经整齐摆放。
需要穿越的模拟隧道、不同高度的平台、需要识别颜色并搬运的塑料方块、模拟“危险区域”的红色警示圈……
五彩缤纷的标识线在专业场馆顶灯的均匀照射下,反射着醒目的光泽。
“先去我们的调试区,编号B-07。”
远藤立刻进入状态,利落地拉起装着机器人的箱子,目光扫过场地指示牌,带领我们穿过略显拥挤的通道。
雨宫小心地从运输箱中取出“望月”,动作轻柔平稳,如同在抱一个沉睡的婴儿。
远藤迅速连接电源和调试用电脑,熟练地启动底层控制系统,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我则蹲下身,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机械检查:每一个关节的紧固螺丝,每一处线缆的接口,轮子的胎压……
启动自检程序。
绿灯依次亮起。在调试区划出的方形场地内,“望月”开始流畅地演示预定动作序列。
机械指以0.3秒的惊人速度,精准抓取起立方体、圆柱体甚至一个小巧的圆环。
底盘在临时摆放的障碍物间灵活地穿梭、转向、急停。
激光雷达构建的环境地图在电脑屏幕上清晰呈现。
每个动作都快速、精准、稳定,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
周围其他队伍的选手和指导老师,投来了或好奇、或审视、或赞叹的目光。
“状态不错,保持住!”
平冢老师笑着,手中的相机快门声不断,从各个角度记录着“望月”的英姿。
松上老师则拿着厚厚的比赛规则手册,站在场边,对照着场地实际布置,在几条容易产生歧义的条款旁做着详细的标记,眉头微蹙,异常认真。
然而,就在离开赛还有不到半小时,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测试即将结束时,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望月”在执行一个快速转向接抓取的动作时,内部突然传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滋啦”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崩断或短路。
紧接着,它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原地。
控制面板上,那些象征着生命与活力的绿色指示灯,在挣扎般闪烁了几下后。
齐刷刷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沉默的机身。
“怎么回事?!”
远藤第一个冲上前,声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迅速打开机器人背部的主检修盖板,一股淡淡的、但绝对不容错辨的焦糊气味立刻飘散出来。
视线落在核心电源板上——一块原本应该是纯净绿色的PCB板,此刻靠近主电容的位置,赫然呈现出一片刺眼的焦黑,边缘甚至有些许熔融的痕迹。
同时注意到左侧前轮的传动轴连接处,出现了一道细微但确凿的裂痕。
“电源板烧了,可能是瞬间过流。左轮传动轴也出现裂痕,可能是刚才急转时的应力集中点。”
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那片焦黑,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
那股刺鼻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像是失败的前兆。
“现在回学校取备用件……不,学校也不一定有完全匹配的型号!就算有,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绝对来不及了……”
远藤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猛地抬头望向场边巨大的电子计时器,红色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减少。
绝望的气氛刚刚开始弥漫,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笼罩我们。
就在这时,雨宫已经快速而无声地拉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帆布工具包。
她没有丝毫慌乱,从包的主仓里,取出了一个比手掌略大的、多层结构的铝制精密工具盒。她熟练地打开卡扣,掀开第一层,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各类微型螺丝刀和镊子。
没有停顿,雨宫直接揭开第一层下面的海绵垫——下面赫然是一块全新的、与我们烧毁的型号完全一致的电源板。她将其递给我,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又在工具盒侧面的一个隐蔽夹层里,用手指灵巧地一勾,翻找出一个小巧的自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与我们损坏的传动轴同规格的替换零件,甚至连固定用的特种螺丝都有备份。
在我们近乎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雨宫只是浅浅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一缕清风,瞬间吹散了周围的焦灼。
“多准备一些,总没错。这是我父亲……以前常说的。他说,真正的工程师,连一颗可能永远不会用到的备用螺丝,都要知道放在哪里。”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计划内的常规更换,而不是一场关乎数个月努力能否兑现的绝境救援。
时间紧迫到以秒计算。没有废话,我立即接过备件,开始更换。远藤瞬间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协助我稳住机身,用专用夹具固定住需要操作的部位。
雨宫则已经连接到控制电脑,开始备份当前所有参数,并准备烧录最简化的基础驱动程序,以节省时间。
两位老师迅速反应过来。
松上老师立刻上前,用他沉稳的身躯和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帮我们隔开了一些过于好奇的围观者,维持出一小方珍贵的、不受干扰的作业空间。
平冢老师不知从哪里敏捷地找来一个小巧的手持风扇,蹲在我们旁边,贴心地对着我们因紧张和闷热而汗湿的额角与双手,轻轻地吹着凉风,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支持和焦急同样炽热。
“B区队伍注意!最后五分钟准备!请各队将机器人移至出发区!”
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在场边提醒,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力。
当最后一个特种螺丝被我用扭矩扳手精确拧到规定力矩,电源接口“咔”一声轻响完全插合,我屏住呼吸,按下了总电源开关。
嗡——
一阵轻微但稳定的电机自检声响起。
控制面板上,代表各个系统的指示灯,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稳定而清晰地亮了起来。屏幕点亮,自检程序顺利通过。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混合了极致的紧张、后怕,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平冢老师立刻递过来几张带着清香味的湿巾,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快,快擦擦汗,整理一下。准备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