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并不流通，混合着几十个人焦虑的汗味和廉价止汗剂的味道，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堵在喉咙口。须藤健的怒吼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恐慌是会传染的病毒。
“骗人的吧……我连午饭钱都没有了啊！”池宽治抱着头，声音发颤。
“学校这是诈骗！我要去投诉！”
绝望、愤怒、恐慌。这些负面情绪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渗透出来，汇聚成一股酸臭的气流，直冲白川澪的鼻腔。她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更加剧烈了。
面对须藤的挑衅，白川澪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文件，然后迈步走上讲台。
一步，两步。
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虚浮，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路过须藤身边时，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瞬间，须藤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路过了一样，那股莫名的寒意让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川澪走上讲台，将文件放在多媒体展台上，打开了投影仪。
滋——
电流声响过，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S系统加分与扣分细则（推测版）》
“这是我根据这一个月来，学校对我们D班点数扣除情况的反向推演。”白川澪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迟到一次扣多少，上课说话扣多少，玩手机扣多少……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换句话说，你们现在之所以是零分，是因为你们在这个月里，哪怕连一次像样的‘学生’行为都没有做过。你们的每一次放纵，都在透支你们未来的饭票。”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扣分项，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也没兴趣在这个时候开检讨大会。”
白川澪话锋一转，手指按下了切换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张试卷的照片，纸张看起来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有些泛黄。
“这是……”
前排的优等生幸村辉彦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带翻了椅子。他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屏幕，“这是去年的期中考试数学卷？！这道题……这道题是高二才会学的超纲题！”
“没错。”白川澪靠在讲台上，双手抱胸，“不仅是数学，英语、国文、社会、理科……所有科目的去年考卷，甚至前年、大前年的，我都有。”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教室里轰然炸响。
“什、什么？！”
“真的假的？！”
须藤更是直接冲到了讲台前，双手撑着讲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种贪婪和渴望几乎要从他的毛孔里溢出来：“喂！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岂不是……”
“只要背下答案，就算是猴子也能考及格。”白川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说道：“在这个学校，点数就是一切。你们以为点数只能用来买零食和游戏机吗？只要有点数，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分数，包括规则，甚至……包括未来。”
“这一套试卷，是我花了三万点数从三年级的学长那里买来的。”
白川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当你们在卡拉OK狂欢，在宿舍打游戏，在抱怨学校不公的时候，我已经为这场考试准备好了‘作弊码’。三万点数，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吧？”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台上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刚才的轻视和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以及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须藤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三、三万点数……你……”他想说“你疯了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不想看到D班因为有人退学而导致班级评价永久受损。那是我的资产贬值。”
白川澪直起腰，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冷冽如刀，“这是一个交易。我提供试卷和复习重点，你们，必须在这个月内，像听话的士兵一样，严格遵守我制定的规则。不再迟到，不再旷课，不再私下斗殴。”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须藤脸上。
“如果有谁因为愚蠢而破坏了我的计划，导致班级点数无法回升……”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歪了歪头。
那一秒，须藤感觉背后窜起一股凉气，头皮发麻，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堀北铃音站了起来。
她走到讲台旁，面对全班，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确认过了。白川同学提供的试卷，与高年级透露的出题倾向高度一致。而且，我也已经同意担任数学组的辅导组长。”
堀北铃音，D班成绩最好的孤高才女。她的背书，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白川同学！你是神啊！”
“呜呜呜，不用退学了……”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反转。绝望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欢呼。
栉田桔梗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白川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明明是那么瘦弱的身体，明明是那么苍白的脸色，但在这一刻，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却显得无比高大，仿佛是掌控一切的女王。
白川澪看着台下激动的同学，内心毫无波澜。她感觉到胃里又开始翻涌，皮肤下的神经因为刚才的亢奋而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住了堀北铃音的手臂。
“……干什么？”堀北低声问，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借我靠一下。”白川澪的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要是现在晕倒了，女王的人设可就崩了。”
堀北铃音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她侧头看了一眼白川澪毫无血色的侧脸，最终还是微微调整了站姿，让白川澪能更舒服地把重心压在自己身上。
“下不为例。”她冷冷地说。
“呵。”白川澪轻笑一声，感受着从堀北身上传来的清冷气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第一步，棋局已定。
……
放学后，图书馆。
按照白川澪的计划，针对期中考试的学习小组正式成立。堀北铃音负责数学，栉田桔梗负责英语，而白川澪则坐在角落里，负责“统筹全局”——实际上是在休息。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白川澪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越过书页，在人群中搜索着。
很快，她锁定了目标。
在离D班大部队很远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平光眼镜、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几乎要埋进书里，周围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拒绝交流”的气场。
佐仓爱里。
即使是在这种全班集体活动的场合，她依然像是一个透明人，拼命想要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白川澪微微眯起眼。
她的鼻子动了动，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气味。
那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清新、湿润，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治愈感。但此刻，这股清新的味道里，却混杂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酸味。
那是“恐惧”的味道。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考试，也不是害怕同学，而是在害怕某种更具体、更如影随形的东西。
白川澪合上书，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完美的猎物。
“怎么了？”坐在旁边的堀北铃音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那是佐仓同学？她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那是我们团队的短板。”
白川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平静，“如果不修补好，这艘船迟早会漏水。”
“你想做什么？”
“去确认一下，我的下一剂‘良药’。”
白川澪说着，迈步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走去。她的脚步很轻，但在佐仓爱里的世界里，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