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教学大楼位于学校的最西侧,因为设备老化,平时鲜有人至。
美术教室在走廊尽头。这里没有空调,空气中混杂着松节油、陈旧画布以及灰尘的味道。夕阳透过满是污渍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佐仓爱里缩在教室角落的一张圆凳上。她低着头,那副过于宽大的平光眼镜几乎滑到了鼻尖,厚重的刘海像帘子一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裙摆,布料在手心被揉得全是褶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极了某种遇到天敌的小动物。
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堀北铃音站得笔直。
“佐仓同学,关于期中考试的学习小组,你已经无故缺席三次了。”
堀北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惯有的冷硬,“虽然白川提供了试卷,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你的基础太差,依然存在不及格的风险。”
“对、对不起……”
佐仓的声音细若蚊蝇,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想参加小组……我自己会复习的……”
“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堀北上前一步,影子投射在佐仓身上,“如果有人退学,D班的点数会受损。这是连带责任,你明白吗?”
“可是……可是……”
佐仓把头埋得更低了,鞋尖不安地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了,铃音。”
一直靠在窗边没有说话的白川澪直起身子。
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停在佐仓面前,挡住了有些刺眼的夕阳。
“你在害怕。”
白川澪没有用疑问句。
佐仓猛地抬头,隔着厚厚的镜片,惊恐地看着她。
“不、不是的……我只是……”
“不是因为考试,也不是因为铃音。”白川澪打断了她,缓缓蹲下身。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独特的气味钻进了白川澪的鼻腔。那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味道,清新、干净,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涩——那是恐惧发酵后的气味。
“是因为那个影子。”
白川澪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将一张照片递到佐仓眼前。
照片的噪点很高,显然是匆忙抓拍的。画面中是一个拥挤的校门口,人群熙熙攘攘,但在右下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蓝灰相间电器店制服的男人正举着相机。
黑洞洞的镜头,直指佐仓爱里的背影。
“我在便利店见过他,在图书馆门口见过他。昨天在宿舍楼下,他又在那个花坛后面蹲了半小时。”
白川澪盯着佐仓的脸,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佐仓的神经上,“佐仓爱里,你在被跟踪。”
佐仓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断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每晚噩梦的具象化。她以为只要把自己藏在厚重的眼镜和土气的发型下,只要不和任何人说话,那个如附骨之蛆般的视线就会消失。
但现在,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了下来。
“啊……啊……”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佐仓捂住脸,整个人从圆凳上滑落,瘫坐在地上。
“不要……不要看……”
她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好可怕……谁来救救我……”
哭声凄厉,在安静的美术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堀北铃音皱起眉,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理性的建议,但看着地上崩溃的少女,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有些僵硬地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
“哎呀,这是怎么了?”
栉田桔梗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佐仓,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与心疼。
“佐仓同学?怎么哭成这样?”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哦。”栉田的声音甜腻柔软,像是一勺化开的蜂蜜。她一边轻拍着佐仓的后背,一边侧过头,目光越过佐仓的肩膀,冷冷地扫了堀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责备。
“堀北同学,你说话太重了。”栉田转过头,继续柔声安抚怀里的人,“佐仓同学胆子很小的,你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吗?”
堀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栉田,你什么都不知道就——”
“我只看到她在哭。”栉田打断了她,手上加大了拥抱的力度,像是在宣示主权。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一边是堀北铃音散发的绝对零度,一边是栉田桔梗那看似温暖实则灼热的伪善。
夹在中间的白川澪,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不错。
堀北的“冷”能镇痛,栉田的“热”能活血。但这两种能量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像是在神经上用刀刮。
而佐仓爱里……
白川澪看着那个在栉田怀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从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那是连绵不断的春雨,是受惊的小兽寻求庇护时的体温。这股气息虽然因为恐惧而颤抖,但本质却是无比纯净的。
白川澪伸出手,穿过栉田的手臂,精准地握住了佐仓冰凉的手指。
接触的瞬间,一股温润如水的能量顺着指尖涌入。
不像堀北那样冰冷刺骨,也不像栉田那样滚烫灼人。这股能量像是一汪温泉,轻柔地包裹住了白川澪那千疮百孔的神经系统,将那些细密的疼痛一点点抚平。
“唔……”
白川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太舒服了。这简直是顶级的止痛剂。
她反手扣住了佐仓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指甲轻轻掐进对方的肉里。
佐仓的哭声顿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别哭了。”
白川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和沙哑,“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个男人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
她凑近佐仓,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对方狼狈的脸。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那家伙。让他永远消失在你的视线里。”
佐仓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抖着:“真、真的吗?”
“作为交换。”
白川澪笑了一下。她无视了栉田投来的探究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佐仓的手背,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治愈能量。
“从今天开始,你要听我的话。”
“你的时间,你的秘密,甚至你的……触碰权,都归我。”
这是一份趁火打劫的契约。
但在绝望的佐仓眼中,眼前的白川澪却像是抓住了悬崖边最后的一根绳索。
“我……我愿意……”佐仓抽泣着点头,反手紧紧抓住了白川澪的手,“只要能让他消失……我什么都听你的……”
白川澪满意地眯起眼。
搞定。
不管是作为在这个班级里的棋子,还是作为治疗自己怪病的“药引”,佐仓爱里都已经落入囊中。
旁边的栉田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白川同学,还真是贪心呢。”她凑到白川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明明已经有我和堀北同学了,还要招惹这种土气的孩子吗?”
“药这种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白川澪心情很好地回答,指腹在佐仓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个……打扰一下?”
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修罗场。
众人回头。
B班的领袖,一之濑帆波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似乎是路过,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微笑,但目光却有些疑惑地在几人身上打转。
“我听到这边有哭声,有些担心……请问需要帮忙吗?”
白川澪看着这位主动送上门的“正义使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演员到齐了。
这场针对跟踪狂的狩猎游戏,终于可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