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站外吹来了一阵风,夹杂着煤灰还有某种悠长到足以被称作叹息的后调,维尔汀抽了抽鼻子,费劲心力地得出,那是枫树和海风染了霜,慢慢流在地上的味道。
她这会转身看去,车站里的人谈不上几个,尽带着些高帽子,稀稀拉拉,像是几盏路灯。陆陆续续地,更多的人穿着便衣,从淡绿色的车厢之中跳了出来。斑驳的玻璃把倾泻下来的阳光细细地切开,好似万花筒般绚烂。车站地上墁的花砖已经被野草挤得开裂,慢慢沁成了灰色的草甸。
维尔汀看向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克洛伊,看着她收紧了身体,夹紧了双腿,间杂着白发的脑袋瑟缩在了阳光之中,好似被发现的蠹虫。她扯了扯伊薇特的袖口,发黄的丝质衬衣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后者心领神会,从克洛伊小姐的身上接过了算不上太重的行李。
——里面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家当,绝对不容有失。
——下午2:57?
联邦铁路公司许久不见的准点此刻反倒让人不适应。她提前给艾琳娜拍了封电报,介绍了自己的行程,这只【飞蛾】满口答应,说是替她打点好了一切,约着在车站里见面,可这会...
可这会,一张白色的纸摇摇晃晃,一并露在远处,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描着维尔汀的名字。维尔汀觉得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她的名字,这点实在太过奇怪,但她不打算思考那么多,于是扯了扯身上的围巾,同样伸出了手摇晃。
“来了,莫兰小姐...”
那张纸连着一双算不上苍老的手,黑色的手套毛茸茸的,不免让人想起猫爪。这个男孩戴着顶不算妥帖的贝雷帽,逆着棕色的流海耷拉向身后,遮住了他算不上平凡的五官。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既有嘴巴,也有鼻子,而且大小方正,总长在了该有的地方。特别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裹着淡淡的水意,仿佛能听到嗡嗡作响的海潮。
他的夹克并不贴身,工装裤和皮靴上还有些许泥渍,即便是擦了又擦,还是看得出龟裂的痕迹。一截白色的纸巾从他的口袋里探出了头,这会随着他的步伐慢慢摇晃着。
“欢迎来到圣弗伦港,莫兰小姐。这位是您的女伴吗”
他快步走上前来,咧开了嘴,露出了好似鲨鱼般的牙齿,打量着伊薇特的身体。他那牙齿崎岖不平,只是看上去,就好似眼光带伤:“维克多·施密特,艾琳娜小姐派我来接您,真是让您久等了。”
“没到多久,”维尔汀捏了捏伊薇特的手,她的手在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后,微不可查的捏紧了,而正是这一点点力量,让维尔汀觉得好似被车轮碾过,“艾琳娜小姐现在在哪?”
“她在车上等您。”
维克多把帽子抚在胸前,轻轻鞠躬,微微一礼,随即,又从伊薇特手上接过了行李,压低了声线,开口道:“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艾琳娜小姐说了,要我们像忠诚于她那样忠诚于你。”
这倒是...没想到啊。
维尔汀稍稍有些讶异,毕竟她只是向原来那家由艾琳娜经营的俱乐部拍了电报,以为她还留在阿尔贝蒂娜,没想到她早就跑了出来,甚至比维尔汀到的还要早,还似乎...有了点全新的动作?
“那...麻烦您了。”
她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初来乍到,总该有些人脉才对。
“不过...克洛伊小姐...脸色好像有些不对?”
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让这个女孩好似兔子般惊觉:“我们又见面了。”
“上次,还是我带着您的...”
对吗?
维尔汀本能地觉着有些不对,但这种不自然感随即被一条冗长的通道给冲散了。这条直通站外的通道只有几盏晦暗不明的灯,好似毒蛇般的电缆在墙壁之中起起伏伏,夹杂着发热的橡胶味,只是轻嗅,就让人反胃不止。
一股烧灼着食道的刺痛在喉咙之间止步,她好不容易压抑下了这种冲动,随即,嘈嘈切切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人交谈的声音,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冷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锤子一样敲打着她的意识。
她几乎是按着脑袋,从通道的这头到了通道的那头,最后闯入了一片好似风海的光幕。在那之后,她终于好受了不少。她出门之后就是个台球厅,台球厅前是一张满是油渍的招牌,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按照阿尔贝蒂娜的式样盖的,门从里面关,百叶窗开得很高。有些住房里面太冷,他们就围在门后的火炉旁吃饭。
维克多似乎轻车就熟,领着他们向右,在第二个路灯后拐入了一条小巷,在小巷里停着一辆通体发蓝的汽车,像是掐丝珐琅般华丽。
奥本8-88,联邦驰名的型号,一款作价1191马克的汽车。看样子,艾琳娜混的还不错?
维尔汀心下稍稍安定,看着维克多把行李搬了上去。
车窗此刻摇了下来,一双娟秀的眼睛闪烁在车窗之后,对她可疑地眨了眨眼。维尔汀立刻心领神会,让伊薇特坐在了副驾驶座上,也就是维克多的身边。
“克洛伊小姐,没想到你还活着。”她的声音维尔汀许久没听过了,此刻带着些许的调笑和歉意,“我还以为,克...莫兰小姐对傻子应该没什么耐心。”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维尔汀摇了摇头,坐在了艾琳娜的身边,开口问道:“你原先那几位教徒呢?”
“都留在阿尔贝蒂娜...有几个已经联系不上了...”
“有时候我总在想我那几个信徒啊,他们个个有情有义...”
她故作哀伤,而维尔汀看得清楚。如果是维尔汀要从什么地方逃走,她一定会把自己的痕迹抹除干净,换作艾琳娜肯定也会这么做,所以,那几位教徒的结局几乎是可想而知了。
“你这是...感官刺激?”
【飞蛾】小姐对此似乎不打算再谈论更多,于是转身,看向了蜷缩成一团的,在一阵思索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这是调低了她的阈值?”
“怎么做到的?”
“新学到的手段,还在实验之中。”
“能复制吗?”
“你能弄到多少管制药物?要有这效果,那些东西可少不了。”
“那不成。”
她眼中的兴奋被维尔汀的回答浇灭了,随即拍了拍维克多的后座。
他接收到了命令,拉开了手刹,右脚轻点油门,随即就把这条幽暗的巷道甩在了身后。
“你怎么逃到圣弗伦港了?”
艾琳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她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秘密可言了。
“这不是逃,这是拓展业务。”
维尔汀理所当然地抬起了胸膛,反问道:“他可信吗?”
他,指的是维克多。
“维克多是个狡黠的小伙子,但他忠诚。”
艾琳娜用手摸了摸鼻尖,回答道:“阿尔贝蒂娜死了很多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黑爱丽干的。”
“不是,”维尔汀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毕竟真要是那群蠕虫干的好事,她一定逃不脱干系,“大概是伊苏人弄的。”
“它们制造了一场瘟疫,感染、扩散...死了很多人。”
维尔汀下意识含糊其辞,哪怕她们再亲近,这会到底是内外有别。
“伊苏?”
她重复了这个词,随即迷惑地摇了摇头,说道:“伊什么,苏什么,没听说过。”
“不过,你倒是好运气,躲过一劫。”
“算不上好运气,”维尔汀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慢慢被甩在身后的景色,“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我家,你不会嫌弃吧?”
艾琳娜眨了眨眼,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笑容:“我房子有点小,可比不上你的书店...到时候,可能要委屈你一下哦...”
“当然不会,”维尔汀对免费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哪怕她知道,命运的馈赠往往在暗中已经标注好了价格,“只是麻烦你费心了。”
“对了,你既然想开家书店,你总得有个名号。”
她似乎心情很不错,竟然顺口提点起了维尔汀:“莫兰,这名头可不够响。”
“你得让这群人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我不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要让别人觉得我是个什么东西,出门在外,身价都是自己给的。
维尔汀深谙此道,所以,她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你觉得灯塔学会的研究员,莫兰教授...”
“如何?”
“灯塔学会?”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是什么?”
“我暂时拟制出来的法人...”
——在未来,法人也会有其力量,辉冕之触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任何个体,但是若具有合适神圣的创立文件,它就可以通过法人实体被安全地创建。但这是未来,而非现在。
“有点意思,这学会用来干什么的?”
她随口一问,期待着维尔汀的答案。
“驯服司辰。”
“这不好笑。”
她撇了撇嘴,却看见维尔汀没有笑意,严肃地好像太阳。车内除了引擎声落针可闻,所有的视线都在这一刻僵死了。
...
不多时,车子停了,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了一扇铁门之前。这个想法似乎太过异端,让缄默继续延长。
在铁门之后,是一片广大的绿地,在一挥手之中包括了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一整片深色的、浓郁的玫瑰花。这座房子比维尔汀料想中的还要豪华,一座鲜明悦目,红白二色的大厦,面临着海湾。草坪从岸边起步,直奔大门,整整有百步长短,一路跨过日晷、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此刻金光闪闪,迎着寒风敞开着。
维克多先下了车,然后是艾琳娜。
她似乎还沉浸在维尔汀的话语之中,连着身体都有着微微的颤抖。不过,她很快压抑住了这种情绪,在烈日之下呼吸着。
“我们拜请飞蛾”
“身着无形之神,于颅内振翅之神,通体斑驳之神。”
“他的身躯已然褪去,谅必得以身着礼装。”
这是向【飞蛾】祈请的祷文,这是将【林地】之中的身形显化的过程。她双手虚托,好似呈递一把不得见的钥匙,两臂缠拧如一条呲露獠牙的蠕虫。接着,一层虚影笼罩在维克多的身上,像是两张交织在一起的照片,即将沉淀下来。
她的双手慢慢合十,而这套【礼装】也终于从【林地】之中浮现,某位至高存在隔着世界的表皮投来一瞥,而这一瞥也就应允了她的请求。
“呼...”
艾琳娜长舒一口气,似乎因为被【飞蛾】所注视而欣喜。
维克多的身形在维尔汀的注视之下慢慢转变,从一个瘦到清癯的少年,慢慢变得强壮。他样子已经变了。现在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健壮,头发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举止高傲。两只炯炯有神的傲慢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占了支配地位,给人永远盛气凌人的印象。
“重新介绍下,这位是汤姆·布坎农先生,圣弗伦港的显贵,《港口》杂志的老板...”
她的声音在此刻重新变得充满活力,婉转而动听:“我们是他的客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明天,布坎农先生将召开一场宴会...向他的朋友们介绍来自阿尔贝蒂娜的莫兰教授。”
“这位教授受学会委托,来到圣弗伦港筹办开办书店的事宜。”
她用短短几句话,就把舞台的设定交代的差不多了。
“那,原来的布坎农先生哪去了?”
伊薇特抱着行李,不冷不**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艾琳娜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而是颇为巧倩地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指着一旁的维尔汀说道:“我想,莫兰小姐还需要我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