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他布坎农先生也好,维克多先生也罢,此刻他都挺起了那看上去就强壮到残忍的躯壳,整理了那身看起来略显狭小的西装,又松了松领带,露出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神态,双手微微用力,推开了虚掩的铁门。
铁门吱吱呀呀,应声而开,尖锐而不失礼貌。这声音随风飘荡进了远处卧着的屋子,这会总给了维尔汀它已然栩栩如生的错觉。等了一会,就有密密麻麻好似黑点的人从门里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黑点迎着风越飘越大,随即变成了个苍老而不失威严的面孔。
头发花白,颧骨高高,他的样子不免让人想起山羊,而他垂下的胡子,加剧了维尔汀这种联想。
“布伦希尔德,这是我的三位客人。”
“好好招待她们。”
“先带她们去休息吧”
维克多压低了声线,他说话的声音,现在是粗声的男中音,符合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说起话来还带着种教训人的口吻,或许对他喜欢的人也一样。看样子,在圣弗伦港,对他恨之入骨应该大有人在。
“莫兰小姐,请跟我来。”
有着布伦希尔德名字的老人也有着斑白的头发,他嘴唇轻抿成一条线,肃穆地好似钟摆。看样子,他似乎对布坎农先生的决定不甚赞同,因而对维尔汀也保持着缄默。
然而,在他身后的女仆此刻穿着黑白搭配的装扮就走上前来,除了维尔汀死死抱住的那些个箱子,其他的东西都热情地抢了去。接着,她们都轻笑着打量着维尔汀和伊薇特轻握着的手,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容。
她们领着维尔汀穿过条高高的走廊,走进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都是落地长窗,把这间屋子轻巧地嵌在这座房子当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窗外发黄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耀眼。
一阵轻风吹过屋里,把窗帘从一头吹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正一面面白旗,又像结婚蛋糕上的糖花。它们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阴影有如海面。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双人床,上面放着床天鹅绒的被子,绒毛细密而柔软,像是被铺开的小肠。她们的箱子放在蜿蜒好似海浪的沙发之上,在沙发前有张擦得发亮的桌子,桌子上有个滑稽的茶壶,此刻看起来,白得像是发亮的颅骨,浮在地面的大气球上。
维尔汀站了好一会,倾听窗帘刮动的劈啪声和墙上一幅挂像嘎吱嘎吱的响声。忽然砰然一声,伊薇特关上了落地窗,又拉上了淡紫色的帘幕。室内的余风才渐渐平息,窗帘、地毯还有剩下的一切,才慢慢降落地面。
此刻,屋子光线暗淡,不免让人想起晴朗的夜晚。
“我们拜请守夜人。”
“指引前路之神、照明驱暗之神、无怜悯心之神。”
“祂为愿者与不愿者照亮前路,谅必荣我得窥隐秘。”
轻柔的祈请,轻柔的语句,在昏暗如暗房的随即逸散成光。光从伊薇特的眼中和口中吞吐,好似尚未陨落成三的太阳。
“怎么了?”
维尔汀有点好奇。
“没什么。”
伊薇特摇了摇头,随即,让光逸散成玻璃的模样,开口说道:“屋子没有问题。”
看样子,这是独属于守夜人的术式,能够简单的查验屋子是否伴随着有但不应当有的奇怪东西。作为驱明照暗之神,【守夜人】的骑士们当然有能力看穿掩藏在黑暗下的隐秘,但这也和她的位阶分不开。
见状,维尔汀也不再掩藏,慢慢打开了她死死不肯放手的箱子。
这箱子不大,甚至还算有点寒碜。在最上面的是维尔汀准备好的衣服,她轻轻拨开,放在床上。在衣服之下,是张联邦进出口银行的本票,由防剿局签发,面值2000马克。
2000马克,即便是在阿尔贝蒂娜,也能盘下一间不错的铺面,也能准备起一屋还算看得过去的藏书。这也是维尔汀有底气来圣弗伦港拓展业务的原因。
而在这张本票之下,是一份用青铜铸就的星盘。在它沉湎于黑暗的那一刻,它就迸射出了微微的荧光。王星、宫位、合相被这份荧光投射在了平整的天花板上,好似被扭曲到平整的星空。
...
“明天的宴会我希望...”
书房里,艾琳娜正坐在书桌上,穿着白色丝袜的靴子在空中一前一后,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突然,她的话语为之一凝滞,她感觉到了一股浩渺的气息从天而降,像是永不停歇的梦境。她看向了维尔汀所在的房间,眼中突然若有所思。
...
“这就是托马斯·德沃尔夫先生留下的星盘?”
伊薇特坐在沙发之上,紫色的眼神中满是清澈的愚蠢,开口问道:“您是怎么知道她的遗产应当藏在圣弗伦港?”
“我就是知道。”
维尔汀巧倩地眨了眨眼,随即继续解读着星盘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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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的星盘手稿】
【可使用】
【效果:这是一份来自历史之中的文献,我如何不认识它的味道?】
【注解:诸星,皆具其名。弄明白众星之间的关系,是成为一位星术师的前提。群星,为我们而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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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向这位信任力量超过知识的前任圣教军解释星盘所载的星象根据纬度、时间、地点乃至于历史的不同,所对应的王星和合相是如何的不同,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要让她解释太阳出现在第三宫和此刻月亮出现在第五宫所对应的合相,在上个世纪有且仅有几次,而且这次合相只有寥寥几个地方可以观测到。结合这位【星术师】的生平,维尔汀就能推知他这份遗产应当留存在圣弗伦港的某个地方。
托马斯·德沃尔夫,第二代布兰库格男爵,因其严厉且寡言荣膺沉默男爵之称,相传,他曾经还是噤声书屋的【图书管理员】。他曾经游学于联邦,在阿尔贝蒂娜的天文学系进修,最后在圣弗伦港出海,前往了新大陆。
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星术师】,他在历史之中的痕迹却少之又少,甚至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他最出名的文章,维尔汀当然拜读过,不过是残篇,存放在进门左手边第三个书架的第七行,左起第七本。
这本书是研究【司辰】和星辰之间关系的巨作。在记录到1577年的“大彗星”时,托马斯引用了恰巧与他同名的人物,拂晓时期的托马斯院长的观点——后者是研究“下层天国的风,月,与卵壳”的权威。他评论道:“我的前辈知道这个真理:守夜人之树有三朵花:纸张,墨水,与火焰。现在我确证,大彗星正是那火焰。”
而也正是他在《窥天术》之中指出,诸星,皆具其名。星辰的异动正对应着【司辰】和祂们【具名】的阴谋。这和维尔汀所了解的【星相学】正不谋而合。所以,维尔汀有理由认为,她家【司辰】所赐予的手稿,或许正是源于这位【星术师】之手。
所以,防剿局这份消息是她经受过最具价值的情报之一,这代表着她通往下一位阶的可能。尽管她还不知道通向下一层的方法,但她有理由相信,研究他刻意留下的这份遗产,就有了道路。
“您待会去找克洛伊小姐,让她帮我个忙。”
“你得让她相信,我要她找的书只是顺手而为...”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帮帮她。”
克洛伊是个不那么聪明的女孩,至少现在看来如此,不过也可能是缺乏经验。维尔汀不介意教会她一个隐秘组织的成员该如何做事,她把克洛伊从防剿局的口中保下来,可不是让她无所事事的。
“我们能相信她吗?”
伊薇特终究有些怀疑,但她聪明的没有直接开口,也没有说出这个她是指谁。
“我们需要她。”
她,维尔汀知道这个代词是指谁。伊薇特终究还是有太高的道德水平,身份之间的转变让她还没来及让道德水平和维尔汀这种人为伍。但我们这个词绝对够分量,你瞧见此刻她脸上的难以遮掩住的笑意就会明白。
...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快到了晚上。
布伦希尔德先生差人把沉湎在睡梦中的维尔汀摇了起来,作为社交礼仪的要求,客人有必要以精致的装扮表现自己对好客的主人的尊重。不得不说,伊薇特的身体温暖好似火塘,让她爱不释手。
维尔汀挑了件合身的礼装,打扮得像个淑女,特意选定的白色长裙和黑色丝袜沉湎出了好似梦境的色彩,淡绿色的眸子藏在米色的钟形帽下,突然让人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替伊薇特挑的衣服并不中性,反而大方地展示出她久经锻炼的魅力。淡蓝色的连衣裙能勾勒出她健康窈窕的曲线,也能稍稍掩藏她身上的伤口。她的身量本就高挑,这样看上去就会更高,让维尔汀挽着她的手的时候,会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羞怯。
“莫兰小姐,休息得怎么样?”
维克多所饰演的布坎农先生寡言少语,这会举着酒杯稍稍致意。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作为偷窃了他人命运和身份的【飞蛾】,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托...托您的福...”
维尔汀放下了她看上的焗蜗牛,把藏在腮帮里的菜迅速地咽了下去。
自助餐桌上各色冷盘琳琅满目,一只只五香火腿周围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色拉、烤得金黄的乳猪和火鸡。大厅里面备有各种杜松子酒和烈性酒,还有各种早已罕见的甘露酒,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劳赛良德苹果酒。这东西从由大陆西部最古老森林中的苹果蒸馏而来,不仅有着历史的味道,还有着历史的温度。
“听说您打算开间书店...?”
“是。”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而她也只是简单地在电报之中和艾琳娜讲了。维克多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是...?
维尔汀捏住了手指,她现在弄不清对方到底以什么身份和自己说这种话。
“那您想好要卖些什么吗?”
卖什么?
“您知道,圣弗伦港这里珍本和孤本不少...”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手取了一杯看上去翠绿的苹果酒,放在手心:“总有些大家会感兴趣的。”
“那我推荐您明天一定要去见见克劳狄乌斯先生,他是三圣公司在圣弗伦港的负责人...”
“也是本地最大的书商。”
“对了,您认识许德拉先生吗?就是弗里德里希·许德拉...”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维尔汀轻抿着酒液,回答道:“听说过。”
“他们据说是很好的朋友,我想您会对他们的生意感兴趣的。”
“据我所知,他们手上有好几套从太阳哥特时期传承下来的抄本,或许您会感兴趣。”
太阳哥特时期?
相当于十一世纪到十八世纪,这一段时间所出产的知识,相当于前面几个千年的总和。很多耳熟能详的名篇都是出自这个时期的各位大家,包括维尔汀最喜欢的神秘学家波墨,更是神智学领域的专家。
这段时间的抄本在富含知识的同时还包含着不容拒绝的危险,毕竟有些书得以流传,是因为【司辰】的裁定。而且通常这些书都事关隐秘,这样看来,这三圣公司看起来还不是很简单。
这是在提醒我吗?
“谢谢提醒。”维尔汀稍稍停顿了一会,用以揣摩他的用意,“相较于这个,最近我更想去看看图森特路公墓。”
“您有什么头绪吗?”
“那是本地原住民的公墓,您怎么也对那个地方感兴趣?”
也,这个词就用的很传神。
“德米特里·普雷斯顿著有《哀辞》三卷,里面提到了大格兰的仪式,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我的书店需要一些民俗学的研究,像是铁王冠这样。”
那本从另外一重历史中借来的书此刻正放在进门第四个书架第六行左起第三本,上面记载了一整套的仪式,包含了时间、地点、药剂和祈请,堪称一本阿赞德人的百科全书。
不论是出于表层还是隐秘的知识目的,这样的书总归是不嫌少的。
而且,克洛伊小姐对这个地方语焉不详,她当然有必要亲自探访一趟,搞清楚关于挽歌小姐的线索。
“您要是方便,过几天我就能送您过去...”
维克多先生微笑以表示尊敬,轻锁眉头表达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