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刚从震得发颤的赤褐色岩石隧道里开出来,就快到圣弗伦港了。这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天还不太冷。因此远处的淡白色细线正渐渐地切近,慢慢融化成被称作海的颜色。
女孩从安德烈·舍甫琴科的面前站了起来,把她抱着的白色行李箱放在了身下,用那双好似祖母绿的眼睛打量着安德烈。
“你最好把车窗关上。”她露出了微笑,巧倩地敲着手指,说道,“要不,你弄得灰头土脸”
“哦。”
她的声音,平静得几近可悲,仿佛雪夜里渐渐消失的回声。他因此短促地回应,试着抓住那段余韵。
这时候,呛人的煤灰如约而至,混着一股未经鞣制的臭皮子味儿。这味道有力气,像是一记重拳,让他清醒过来。这一拳来势汹汹,直捣心肺,逼得他在不住的咳嗽中弯下了腰,终于想起伸出手,想把窗子关上,可车窗锈住了,任他怎么拽怎么也拽不动。
女孩总依偎着的另一个女孩站起了身,趴在桌上,轻而易举地推动了颓唐的窗户。
“多谢。”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谢。随即,他侧过了头,装出副愁苦模样,看似要看海景,实则用手掌抹着玻璃,偷看着女孩的侧影。因为暖气的温度使玻璃蒙上了层水汽,手指没擦拭之前,便不成其为镜子。
女孩本来坐在安德烈的斜对面,她们本来应当早有会面。但是她们三人刚上车时,安德烈看到女孩不同寻常的美,暗自吃了一惊,就不得不挪开眼神,以表尊敬,接着蓦然看见她和另一位女孩总是十指相交,便觉得不好再去叨扰。
然而,称她女孩,不过是安德烈自己想当然罢了。同行的另外一个女孩是什么人,他自然无从知道。她们举止亲密,的确像对情侣,在联邦,这并不少见。而且另外一位女孩像是有些心事,同有些心事的人相处,那种微妙嫌隙便易于消除。照料得越是周到,她们看着便越像亲密。事实上,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比起剩下那个独坐在女孩,显得更加心有灵犀。
“您也去圣弗伦港...?”
他终于忍不住,向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开了口。可刚开口,他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所以又兀自轻笑了起来。毕竟这趟车的终点就是圣弗伦港,这种问题就像是在车上问乘客,是不是所有人都买到票那样头脑清澈。
“当然。”
她松了松卡其色的围巾,倒灌入车厢的煤灰似乎避开了她的身体,看起来她纤尘无染。那顶弥阿风情的帽子此刻被她放在膝上,这会正襟危坐,又露出了脖颈之上好似蠕虫般的黑色伤口。那伤口好似深海,饱含恶意,稍稍一瞥就让他清醒不少。
“没请教您的名字?”
“哦,”他如梦初醒,赶紧回答,“安德烈,安德烈舍甫琴科...”
“您去圣弗伦港干什么?”
这对维尔汀来说本不该是个问题,她捏了捏伊薇特的手,示意这不过是乔装闲适的攀谈。
毕竟安德烈的外貌和风度能说明他的身份。他的身材又长又瘦,穿的衣服却晃晃荡荡,这是因为他存心要尺寸特别宽大的衣服,以为这样可以穿得长久些。他仪态还算端正,说话时有着压低声线的习惯,再加上他身上的一股烟酒气味和毫无气派的神情,那么维尔汀可以轻易设想他是个在桌上办公的人物,每天收人一又四分之三个马克,干着默默无闻而又必不可少的工作。
“去出趟差。”
“我可是从海文那逃出来了。”
安德烈对自己的目的避而不谈,用着极其轻柔的声音反问着:“您呢?您从哪来?”
“阿尔贝蒂娜。”
维尔汀还没必要在这部分撒谎。
“阿尔贝蒂娜,那可是联邦第一雄关。”
“我听说,那才死了不少人...”
“十三万五千七百三十一人?”
“是的。”
在阅读数字的时候,维尔汀并没有亲眼目睹死亡那么不适,所以她还能保持神情自若。
“伊苏症?”
“是啊,伊苏症。”
“那是什么?”
“就像鼠疫和霍乱,再加上些登革热的混合体,”维尔汀友善地照本宣科,毕竟这东西在报纸上到处都是,“您知道,我不擅长和那些医学名词打交道。”
“弥阿人...可真坏啊。”
“要不是他们投毒...哪有这么多事情?”
安德烈先生不由得感叹起来,接着愤愤不平道:“听说弥阿人去年还在博览会上策划了一起爆炸?”
“要我说...早晚...我们要收拾他们一顿...”
收拾...但未必是收拾他们。维尔汀看着义愤填膺的安德烈,心中不由得轻叹。
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弄来的玫瑰,在维尔汀的印象里,防剿局和教会似乎从未为此原材料发愁过。借着斑驳玫瑰的独特功效,这种的代号“伊苏病”的瘟疫在短短一个月中就已经告以段落,阿尔贝蒂娜也因此活了过来。
阿尔贝蒂娜是活了。可她活了,自然有人死了。在那些晚上,维尔汀总能听见细密的攀爬声和枪声彼此呼应。从窗户里能看到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到处都是那些细密如蠹虫的足迹,在足迹之中,有时还能看见紫铜色的弹壳。
防剿局和教会的动作很快,但也快得有限。即便它们在收到维尔汀提供的可行性方案之后,在几天之中就制订出了第一版诊疗方案,并且在这份诊疗方案的基础上迅速迭代,最后建构起一套完整的诊疗流程。然而,至少还有三万人已经变异到了积重难返的阶段,另外至少还有两万条人头鱼在阿尔贝蒂娜的晚上游荡。
要维尔汀说,这时候就应该把它们冰冷的尸体变成温暖的材料,比如【伊苏的皮】。按着每具尸体出产一份计算,三万份尸体,就相当于三万份材料,每一份作价四百马克,这可是整整一百二十万马克,相当于阿尔贝蒂娜一个月的税收,这可是笔维尔汀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但防剿局和教会显然还有自己的顾虑,不仅放着这批上好的材料置之不理,还严禁对它们更进一步的研究,这无疑是暴殄天物。它们的道德,只有在这时候才有点可笑作用。
而且维尔汀没有忘记,那些斑驳玫瑰从根子上来讲,可是自家【司辰】所培育出的品种,它们盛开在各重历史之中,肯定不会如此温和,肯定还有更多麻烦。
“所以,您这回去圣弗伦港,又有什么打算?”
安德烈先生装作好奇,随口问道。
但维尔汀看得出他的目的,也知道他为何发问,所以她按着他的预想开口:“不瞒您说,我想开家书店...”
“书店?”他对这个想法似乎没有预料,惊愕非常,因此又一次重复了维尔汀的话语,问道,“您是说您从阿尔贝蒂娜跑到圣弗伦港就是为了开家书店?”
“具体来说是拓展业务。”
维尔汀重新把帽子戴起,轻轻地靠在伊薇特的肩膀上,似笑非笑道:“您知道,圣弗伦港到处都是孤本和珍本。”
身边的伊薇特看着她这幅模样,悄悄把脑袋转了过去,默默地叹了口气。因为她清楚,维尔汀又找到了心爱的玩具了。
“这东西在阿尔贝蒂娜挺有市场的。”
“两头跑总不方便...所以我还准备物色个经理,替我打理在这边的生意...”
知识就是力量。虽然在正午世界,知识并非越古越强,但是越古老肯定越有价值。防剿局和教会的报酬给了她拓展业务的底气,而她也正好要来圣弗伦港躲躲麻烦,这也正是情理之中顺手而为的事情。
而且...挽歌小姐的线索还在这里呢...
“那您恐怕要失望了。”
安德烈先生故作姿态地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把自己靠在了椅背之上,开口说道:“虽说...圣弗伦港周边都是遗迹不假。”
“但古物交易总有自己的圈子,外来者融入其中,恐怕要费点功夫。”
“据我所知,这圈子里百分之七十的生意,都被三圣公司所垄断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那群原住民,可他们几乎不和外来人往来。”
他抬起下巴,面带微笑,把难题抛给了维尔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太年轻了。
维尔汀当然知道对方在渴求什么,无非是想先声夺人,抬高身价,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书店老板,未必不会为此着了道,不过她可是位【图书管理员】,是【莫兰书店】的老板,这样的伎俩,她可是个中好手...
不过,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听您的意思,您好像有些门路。”维尔汀装作讶异,睁大了眼睛,重新把身体立了起来,自我介绍道,“我姓莫兰,这位是我的助手,夏洛特小姐。”
“那位就是我的代理人,爱丽丝小姐。”
她指了指一个人坐在门边,面色通红,夹紧身体的克洛伊。
女孩感觉到了维尔汀的视线,随即如同触电般战栗,站起了身。然而,在一时不察之下,猛然撞到了脑袋,接着又捂着脑袋,低着眼睛,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向您致意...安德烈先生。”
说完,她连忙坐回了座位之上,夹紧了双腿,咬紧了牙关,生怕一丝一毫的声音走漏了风声。
“很荣幸见到您,菲奥娜小姐。您的魅力和智慧,就像迷雾海一般深沉。”
这并非溢美之词,维尔汀也有时候这么觉得。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如果想要做点小本买卖,就得找个掮客?”
维尔汀顺着安德烈的话往下说,装作苦恼地问道:“那可真是麻烦。”
“谁说不是呢?”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就像是一条等待着夸奖的金毛大狗:“我要是您,就会入乡随俗。”
“是,我会注意的,”维尔汀赞许地点了点头,装作感激地说道,“真是太谢谢您了,安德烈先生。”
——什么意思?这时候不是应该顺势问我,我是否有意愿提供帮助吗?
明明一切都按着安德烈先生的设想发展,但结局却和他设想的有些出入,这种诡异的落差感,逼得他几乎要像蠕虫般抓耳挠腮。
有趣,有趣的很。
维尔汀含着笑,打量着安德烈的蠢蠢欲动。有野心是好事,有欲望的人最容易被掌握,但你得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愿望,还把一切掌握在手中,食欲伴同凡人一并高升,野心依然。简单说来,对付聪明人,就得装傻。
“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您觉得我如何?”
安德烈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眼巴巴地望着维尔汀,却又侧过脑袋,把那种渴求藏了起来。
“您?”
维尔汀装作恍然大悟,敲了敲脑袋,还不忘吐出点舌头,说道:“您看我这...”
“但我真的可以麻烦您吗?安德烈先生?”
维尔汀不等安德烈先生回过神来,就把自己的名片递了出去:“那我们可以之后在酒店里详谈...”
“现在,就让我们先下车吧。”
她才不会给安德烈思考的机会,要是让他缓过劲来,想起在三等车厢里的人哪来的本钱开一家书店,那么维尔汀才弄到的玩具就很可能有了自己的想法。况且,在明面上,她准备筹谋的书店,还确实需要个幌子,至少能把自己藏在幕后。
这样看来,安德烈先生确实是个上好的人选。
——成功了?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安德烈的呼吸声因此变得十分粗壮,在今天之前,他还是个从海文逃出来的人,现在,似乎就要有份不错的工作...?他在激动之余,看向手上的名片,名片背面不知何时写上了名称和地址,只要他愿意,这张名片就将成为他敲开未来的钥匙...
“谢谢...”
他畅想着未来,满怀激动,把名片擦了又擦,塞进了衣服内袋。
可等着他再抬眼的时候,眼前的三个女孩都不知所踪,只有窗外的景色依旧在变化,倒灌的寒气依旧在涌入车厢,任由煤烟味如影随形。他不明所以,只当是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懊恼于自己深陷想象无法自拔,竟然如此失礼。
他站起身,用力往旁拽着窗户。可那窗户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屈服于他力量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