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沉默着的时候,她觉得充实;她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爱丽丝调查员的嘴唇微微开合,随即狠狠用力,抿成了条细细的红线。她退了两步,身形摇晃不止,像是被剥开皮的槲寄生,任由着往日的光泽被侵蚀殆尽。
吊死一个人,还是救下一群人,竟然要让爱丽丝来比较两种选择,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场悲剧,所以维尔汀也就不拿它当悲剧了。
“克莱因小姐,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她在深呼吸,高耸的胸脯起起伏伏,似乎在用冷冽至结霜的空气抚平自己的怒气。作为一位猎手,她的身边没有更多猎犬,但是在必要的时刻,她不吝于用牙齿撕咬,用爪子撕扯。
——或者说,如果她得不到满意的回答。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
“有那么一位朋友,接受了我们学会的委托,前往圣弗伦港进行调查。”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朋友的调查属于完成某项来自防剿局和无敌太阳教会的项目的必须,当然,我们只是假使这位朋友存在,如果真的有这位朋友,并且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那我倾向于称呼它为巧合,并对此深表遗憾。”
维尔汀颇为巧倩的眨了眨眼,依旧没有直接采取对抗的态度。
冷暖气候同样影响着阿尔贝蒂娜,但是换季可能靠特异人士。很不巧,作为掌握着知识的【学者】,她显然有这份底气。
显然,这是个勉强可以接受的理由,爱丽丝只是需要能说服自己,毕竟防剿局的职责从来无关善和恶,只是在于治和乱。
“希望你的研究成果...物有所值。”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
维尔汀挤出些许笑容,平静地抚摸着克洛伊小姐的脸蛋。
她的脸蛋光滑无比,但是冷得令人发指,光是维尔汀手指的温度,就足以让她的脸蛋融化,露出清晰的五个指印。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这里对爱丽丝而言显然不是个值得盘亘的场所,那个躲在维尔汀背后的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和无能。
——作为【刃】之道途的追奉者,她深知不是因为正义而失败,而是因为自己弱小而失败。不要认为正义的一方都会失败,失败的只是人,而并非正义。
所以,她在这的最后一眼几乎深入骨髓,像是要把维尔汀令人生厌的笑容刻在心底。
维尔汀不寒而栗。
虽然文明世界的法律出现晚于【司辰】的法则,但是它们共通之处在于,有时需要献上牺牲。在醒时,这个祭品是法律的代行人。所以,即便同防剿局的关系分分合合,但这次,维尔汀是凭空多出了恼人的警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是格外擅长于【刃】之准则的爱丽丝调查员,这都要拜克洛伊小姐所赐。
这女人,是真能把维尔汀打至跪地,可能是逼得她被带回防剿局为所欲为的啊!
想到这里,她抚摸着那张脸蛋的手指不由得用起了劲,直到听到吃痛的吸气声,才算罢休。
放在过去,维尔汀当场就会用些手段,给这些鲁莽的【学徒】一点奖励。但是现在,碍于国际观瞻,她不得不把这种奖励推迟到可预期的时间后。
不过,作别一尊瘟神,总比一堆麻烦盘踞在店里要好。关关难过关关过,看着转身松口,把到嘴的猎物吐了出来的爱丽丝探员,即便狼狈如维尔汀都有机会放松片刻。
“日安,克莱因小姐。”
另外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一道黝黑发亮的影子,盘亘在门的破碎里。
它的出现逼得爱丽丝望着维尔汀的方向退了好几步。
他似乎在对着破碎的门发呆,一时之间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连着组织好的语句都停留在嘴边。他思忖一会之后才下定了决心,捡着木屑的缝隙中下脚,亦步亦趋地挪进书店的门中。
踟躇的步伐逼得萌生退意的爱丽丝不得不亦步亦趋地向前,否则就要被那双茫然的眼睛给嘲笑起来。
这位被赐名教会之猪,能熟练应用猪的战术的审讯官亚瑟,在环顾了四周之后,再次被那副蓝底的肖像画所折服,抱着镜子的手也不由得微微动摇。
“呵...教会...”
独属于审判庭的玫瑰念珠在外人看起来好似被诅咒的印记,但是在调查员同行看起来也就那样;毛茸茸的亮金色大氅配着红色的斗篷,更近似于礼装而非战斗用服装...
爱丽丝不由得皱起了眉毛,她从未想过只是初次造访这家书店,就能遇上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这位店主...倒是卧虎藏龙
——只是那面镜子,那头猪手上的镜子。不管保管在哪,都可见之于瞳孔中细碎的反照。
“日安,审讯官阁下。”
那面镜子的不同凡响同样招致了来自另外几重历史的目光。
阿塞纳斯小姐罕见地站起身,脸庞突然变得阴晴不定;而康斯坦丁似乎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只是从口袋里扯出了一小块亚麻布,用右手紧紧持握。
“迷途之镜?”
到底是从教会**走的前任圣教军,只是一眼就看出这面镜子的跟脚。
“是的,姐妹。”
那面镜子哪怕是在黑色幕布的遮掩下也显得光彩四射,神采奕奕,即便是一道可见的伤痕从边框裂开,横亘了这块亮晶晶的金属,它的裂痕之间依旧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看上去有不可抗拒与不可言说的壮美。
——多重景观、迷乱视觉、哪怕只是视线的浅尝辄止,都几乎能让人尝到五感溶解的**。
“这是哪位真福...?”
意识到这到底代表什么的伊薇特不由得靠近了维尔汀,眼中有着期待,更有着恐惧。
“真福格雷法克斯阁下,审讯官和审判官的主保。”
什么?
维尔汀愣住了。
她不得不愣住,因为她从未想过她这些勾当能请来一位真福当面。
司辰无梦,而长生者力图无梦。【灯】之准则的长生者在教会之中就被称作真福,也被称为“璨光者”,他们只能停留在漫宿以及边境之内。他们的肉身早被抛弃,但是他们能够通过建立一条“玻璃之路”,在现实世界中“稳定地闪烁”。
比如...镜子。
一面镀银的镜子能够承载【灯】之长生的身形,那是它在【辉光】之下的一道影子。
端着镜子的审讯官阁下手上满是淡淡的黄斑,暗色的帘幕随着他的手而晃动,随即好似暮色一样流淌在地。
帘幕坠地,匍匐在地板之上,进而发出好似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响声,而响声变得如有实质,空间、时间甚至感官,都随着声音的出现而破碎。由远而近的是一阵一阵好似浪潮般的光,随即迸发出好似浪潮的声音。
即便维尔汀试着闭上眼,然而,从眼睛的缝隙之中,强烈的光依旧试着渗入其中,如有实质,用自身的份量撬开了维尔汀的意识。
“看着我。”
某个不属于她,甚至也不属于【醒时】的声音从她心底响起,像是双不可见的手,试着掀开她的眼皮,扯开她的瞳孔。
她拼了命地压抑着自己直视光的渴望,然而那股力量越发的不可抗拒,很快,她的眼皮之上就出现了形如黄斑的伤口。伤口如是敞开,流出的并非红色的血液,而是近似液体,粘稠的光晕。
伤口越发宽广,从一条细线随即变得敞开,而她也不得看见一道影子从镜子之中转过身形。
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人,无论是谁,看见一位长生者在自己面前出现都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过,他穿着传统中的教会长袍又弥补了这点,至少这会看着温和无比,像个真正的神父。
他精瘦干练,只有脸很黄,就像防冷涂了蜡,在黄里还透着些许红色,大概是精神焕发。他的五官普普通通,丢进人潮之中就会被湮没,但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是如此明亮,只是浅浅望上一眼,就教人无法忘却。
“克莱因小姐,初次见面,别来无恙。”
“你...很不错...”
“看样子,你有好些客人。”
他的脸总是紧绷的,连着话语都是紧绷的,在空气之中泛起了精致的浪花,好似荡漾开来的圆圈,在粘稠的光晕有着古怪的模样。
“真福圣人格雷法克斯阁下圣安。”
维尔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着礼节,双手交叉,模仿着双头鹰的形象,躬身一礼。
这种礼节来自一位名字已经湮不可考的【小神】,在古老的传说中,祂有着两张面孔,掌管着年岁与时日,是司辰之司辰,因而变得湮不可考。但是这套礼节作为向祂致敬的礼节流传至今,并成为了这重历史之中最高的礼节。
而【长生者】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可以视作某位【司辰】侧面的投影,是【醒时】能容纳的最高位格。用这种天鹰礼,至少算不得错。更何况,每一位【长生者】都已经在学术上登峰造极,也就是说,他们对某一门学识至少掌握了70%以上,堪称大师。即便是向知识上的前辈致敬,维尔汀也算得上心甘情愿。
“呵,圣躬安。”
他不明所以的轻笑,随即转身看向两位战战兢兢的客人:“半神?外神化身?你们那边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吗?”
“如果有那么半张...还真有些麻烦。”
“他们...”
维尔汀刚打算出声解释,履行自己作为店长的忠实义务,可她的声音却挥发在空气之中,湮没在尘埃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过在【浪游旅人】的圣所之中,我还没有傻到为难祂的客人。”
【长生者】,不请自来的【长生者】,维尔汀曾听说过这位长生者已经完成了三枚印记,只是等着一个机会完成功业,晋升【具名】。能想到这个办法绕开【浪游旅人】的限制,他肯定不是简单来打个招呼的。
“还有,伊薇特姐妹。我们很久没见了。”
修女和姐妹是同一个词,这样更能显得他们太阳的手足亲如一家。
“你和克莱因小姐的贡献,辉光总将铭记。”
“为此,我将代表辉光,授予圣教军伊薇特以太阳忠仆的称号,愿辉光永远照耀你的前路。”
“也希望你能继续为克莱因与她的学会服务。”
虽然【灯】之准则的学徒都被称作太阳的仆人,但【太阳忠仆】通常只授予给死人当中具有卓越贡献的那批,一位活着的【太阳忠仆】,后续只要不犯错,能够完成功业,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可敬者】、直至【真福】,如果它有幸位列【具名】,甚至还会被教会封为【活圣人】。
维尔汀弄不清他此举意欲何为,清了清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至于你,亲爱的克莱因小姐。”
“你的学会在这次瘟疫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阿尔贝蒂娜会感激你的所作所为。”
“那些不必要的牺牲,我们将会铭记。”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素材和实验纪要,只是一个动念,它们就消失在好似梦境般的迷雾之中,在下个呼吸到来之前,连着桌子都一齐消弭了。
——我的桌子...
这张从拂晓时期流传至今的桌子是书店里最有价值的财产之一,曾经有一位来自弥阿的古董商以1453马克的价格试图购入,但被维尔汀狠心地拒绝了。那时候,她手头拮据尚不至此。
“所以,维尔汀·克莱因,我能请教,你的学会的名字吗?”
名字...?什么名字?
她支吾着清了清嗓子,发现声音已经得偿所愿,从缝隙中,从书架里逸散了出来。但她依旧没有想好,直到她看向了左手第一本书。
——《远离灯塔的航船》
“灯塔学会。”
维尔汀回过神来,总算明白了。
“好,黑色的无知之海上,总该有座闪耀的知识灯塔。”
他点头表示赞许,随即指着一旁呆立着的伊薇特说道:“我觉得,她适合担任学会的警戒理事。”
“你意下如何,图书管理员?”
“悉听尊便,阁下。”
维尔汀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赞同,她是一位图书管理员,自始至终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