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梦境危害。
这几个词他们都认识,但是放在一起咀嚼时总有荨麻般种刺激感,在牙齿下会冻得发疼,冷硬地好似齿轮,从舌尖和喉咙里面一齐滚过。
“嗯哼,就像打野鸭一样。”
康斯坦丁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沉默,用他生而一以贯之的轻佻:“你知道怎么打野鸭吗?克莱因...”
“你得趴在地上,在满是蜜蜂和虫子的草地里等着,等着它们从你的手臂上爬过”
“等到那群鬼东西饿了,把头低下去,露出屁股对着你,你最好才开枪。”
“所以,维尔汀小姐,你是露出屁股了吗?”
他用手比着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装作开了一枪,接着顺势倒了下去。
他应该笑,但是没有笑,反而意味深长地反复打量着维尔汀的身体,试图看穿那张温良的脸和微笑之下到底在思考什么。
——他妈的康斯坦丁,这么好想象力干什么?
维尔汀稍微有些无语,但她明白这个金发杂碎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此刻受不了侮辱,作势欲起的伊薇特扬起了手,却被她按了下去。
她的手很温暖,就像永不熄灭的炉子,在血液的奔涌里澎湃着怒气,但怒气是不合时宜的,愤怒会降低人的智慧。
“轻微的梦境危害...我把它当作轻微的污染好了。”
阿塞纳斯的小姐摘下了眼镜,用随身带着的白色手绢稍微擦拭了一下,直直放在了还没剃干净息肉的鼻腔旁:“精神上的危害只有积累到一定量之后,才会在身体上有所反应。”
“我不知道您给出的...玫瑰素...抱歉,我不习惯这个说法。”
“在多大程度上能达成这种功效。”
“如果只是轻微的话...”
她摇了摇头,没有赞成,那就是反对。擅长于【杯】之道途的阿塞纳斯小姐在血肉之上的造诣不可小觑,因此她的建议就显得尤为有价值。
“您说的对。”
“但是如果我们加入能够刺激相关受体的药物呢?”
“比如这个。”
维尔汀拿出了个亮堂的铝罐,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铝罐的四周就逐渐膨胀,膨胀成好似仙人球的大小,随即在目光注视其上的时候,它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嗡鸣,轻盈地让混杂着一丝苦味的气体漏了出来。
安宁和平静随即洋溢在客厅之中,在海潮的腥味里显得格外明显。
“不孬的货。”
康斯坦丁的评价十分准确,哪怕他只是浅尝一口。
维尔汀意指的是巴比特鲁类药物,这可是她从另外一重历史中捞来的好东西。
“两种梦境氛围形成的强弱对比...当然可以...”
伊薇特知道维尔汀在暗示什么,然而她依旧保持着沉默:“可怎么才能保持它们的精神不被...撕裂?”
“这个。”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荡漾,好似眼睛注视着天空,让周遭的人突然有了不祥的错觉。
“这是什么?”
从骨髓之中绽放出的贪欲从阿塞纳斯小姐的身体之中喷薄而出。饥饿,非常鲜明的饥饿,或者说,殷红的饥饿。她开始不停地舔舐着嘴唇,用舌尖数着自己到底有多少颗牙齿。
2、3、5、7、11...
阿塞纳斯的节奏故意在素数上停留,才把吃掉它的执念打扫干净。
“伊苏的皮。”
“您放心,这东西管够。”
维尔汀顺势把这瓶东西往前一推,送在了阿塞纳斯小姐的面前,慢悠悠地开口道:“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要取一点作为样本。”
她急不可耐地伸出了舌头,用舌尖轻轻一挑,好似绳子般卷开了密封的瓶盖。好似肉香,又好似蜜糖,反正教人垂涎欲滴,阿塞纳斯小姐只是用舌头分出一滴,就细细地咂摸着,随即露出了幸福的表情。——或者是满足,反正几乎填满了她肉体的每个缝隙。
“效果如何?”
“啊...啊?”
食髓知味,但如梦方醒。阿塞纳斯小姐在幸福中被维尔汀呼唤,侧着头,支吾着应和,最终在一阵战栗中回过神来,回答道:“好,很好...”
维尔汀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值得思量的笑容。
“所以,您有什么高见。”
“伟大的,康斯坦丁先生。”
她总在伟大的这个词上重读,总让康斯坦丁听出某种讥诮。
“你想救人?”
“是的。”
“那真是他妈的见鬼了,难道你也想在翅膀上打洞,头上钻孔...”
“那你滚去地狱好了,”维尔汀揉了揉鼻尖,她没有向康斯坦丁这种货色妥协的打算,“至少走后门的时候,你屁股上的洞是现成的。”
见识过维尔汀手段的康斯坦丁不以为意,而是不断地喝着还没见底的威士忌,而维尔汀看清楚了,那就是她酒柜上的最后一瓶,只留给另外一只鸟的:“首先,你犯了个错误。”
“康斯坦丁先生,你好像克制不住自己惹怒别人的冲动...”
“我乐在其中...”
他狠狠地捏着酒瓶,直到它颤抖不止,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裂开:“听着....”
“利用足量的灵性,在梦境中逼着他们的肉体变回去...”
“这活谁都能干,但你忘记了,每个人的梦是不同的...”
“你要是想让每个人都变回他们自己的样子,就非得让他们做相应的梦...”
是吗?
是的。这倒是维尔汀没有能想到的点。
“听你的意思,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
他说的理直气壮,接着把瓶子里残存朗姆酒一饮而尽:“但总有人有办法。”
“谁?”
“你知道梅林吗?”
“那只是个故事。”
阿塞纳斯小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说出了维尔汀希望她说出的话。
“你确定吗?”
“梅林、梦魇之子、受洗之人、威尔士的守护者、亚瑟王的引导者、中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妖精乡的探索者、受困之人...”
“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假的?”
康斯坦丁终于笑出了声,但并非是嘲弄的笑,这对他来说实在很难。
——我可没说。
维尔汀轻挑眉尖,把脑袋靠在了伊薇特的肩上。
“当然了,你也可以寻求奥伯龙的帮助,只要你能找到通往阿瓦隆的道路。”
“不过我们都知道,只有梅林知道怎么开启前往阿瓦隆的封印。”
那这并非选择,只是宣告。
“他死了。”
“他没死,只是没有活着。”
康斯坦丁一脸严肃地说着最荒诞不羁的话:“对魔法师而言,生和死只是一种状态。”
“如果你需要一种稳定的梦境介质...那么梅林的胡须是必须的。”
“它通常还有个名字,叫做毒参。”
“为了发挥它最大的药效,你需要在火曜日的时候把它埋在土中,等着它腐烂,在第三个太阳升起之前的日子把它挖出来。”
“接着,你要把它和葛藤的汁液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在一起,在圆月之下搅拌均匀。”
“最后升起一摊火,用铅制的坩埚煮沸,直到锅底出现结晶状物质。”
他把每一步的细节都掰开,揉进了话语里。这样看来,康斯坦丁才是这里唯一具有爱人之能力的人。
“这不是科学,这是巫术。”
她蹙着眉头,花着力气听着康斯坦丁的话语。这句话从阿塞纳斯小姐的口里说出来有种古怪的滑稽感。
“你们这群南方佬能不能动点脑子想想。”
“这不是巫术,这就是魔法。”
维尔汀忍俊不禁。
“当然,具体的配方调配需要你自己去做。”
他的眼睛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上停下了,在水银之中肆意伸展的四肢里驻足了,对于一位魔法大师而言,这是硬通货。
“挑个你喜欢的样本吧,康斯坦丁先生。”
不是维尔汀的东西,给出去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心疼。
“公平的交易。”
康斯坦丁露出了皎洁的牙齿,下巴的胡茬没剔干净,满是青紫:“按理来说,我应该感谢你。”
“但是感谢你太麻烦了,你不值得我费那劲。”
“那么康斯坦丁,看在那东西的份上...”
他在维尔汀说话的时候晃了晃手,就像个魔术师那样收起了瓶子。
“那东西该怎么用?”
维尔汀有什么办法呢?似乎没有太多办法。
“一点,大概这么多,”他用拇指掐着食指,先是向着指根挪了一点,接着又向指尖挪了一大截,“你要只是想做个好梦,一丁点就行。”
“要是想睡得久点,就加一小半茶匙。”
“你要是不想醒,那么就全加进去。”
详细的说明,这是好事。
“有什么...”
维尔汀话音未落,门上的风铃声却突然响起,急急忙忙,连滚带爬,让人总是想起尖叫的鸡。
砰。
还没等着伊薇特开门,厚重的木门就在一阵战栗中破裂。
一张皮,裹着一张熟悉的脸,伴随着冬日的影子,跌落在了淡红色的地毯上。
那张脸上裹着薄霜,几道伤痕从她的鬓角边流下,暗红的血渍影影绰绰,总有着光影的形状,像是用淡白至极的大理石雕造的塑像,假使自己获得了自由。
——啊,自由。
“别来无恙,克莱因小姐。”
下一个出现的身影趾高气昂,带着锐利好似刀剑的气息,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刺痛皮肤。
“日安,爱丽丝探长,何时来的?”
——1906年,在克罗斯,联邦与弥阿边境的二级行政区。
——停下吧,我们已经评鉴的够多了。
维尔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跌在地上的女孩护在自己身后。
她有着克洛伊的名字,是维尔汀的一双眼睛和一件皮囊。维尔汀的那张皮踉踉跄跄,从克洛伊的身上跌落,流在了地上。上面满是刀削斧凿的印记,怯生生,明晃晃。火药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消散,还有空洞如眼神的伤口。
——好可怜两朋友,这样便样衰了。
做坏事并不可怕,做坏事被抓到了才叫可怕。你可以犯错,但不能认错,真正的【学者】就该这样。
“克拉因小姐,你好像有客人。”
阿塞纳斯小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现在的场面,有特意戴上了眼镜:“您继续。”
她似乎很好奇维尔汀会怎么应对不请自到的客人,因而保持着温柔的作壁上观。
康斯坦丁倒是毫无反应,信手点上支烟,就把眼睛合了起来。
堪比五十级地震的第二次冲击让书店里陷入了水银般缄默,维尔汀知道指望不上身后的两位客人,于是用眼睛指使着伊薇特把瘫倒在地的女孩扶起。
她不急不慢地把地上的皮穿在身上,任由她好像雾气披在身上。
那曾是她的皮,现在依旧。
“您有何贵干?”
防剿局到底想干什么目前不得而知,但...只要还能交流,总归是有机会的。谈不拢就打,打不过就跑,要是跑都跑不了,那就比摇人。
在【浪游旅人】的圣所之中,摇人,维尔汀还是不怕的。
“我...”
即便两位客人已经表示她们对这场纷争并不感兴趣,然而爱丽丝调查员还是感到了一阵不对。
虽然她尚属第一次来到这家书店,然而那副悬挂在面前的画。
——蓝底白绸,画布由浅色亚麻编织成印,画中女孩的眸子晦暗无光,就像被云朵掩映的星辰,原本能让人安眠入梦的颜色,这会却如同幻象般冗长。
房间中弥散股古怪的气味,是书卷陈腐在时间之中的味道,间杂着令人苦涩到皱眉咖啡,还有种来自大海的辽阔感。
那个女人,那个安静端坐着的女人此刻正心无旁骛地解剖着一具已成曜石的身体,身经百战的爱丽丝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北边那群【铸】之准则的追奉者所留下的躯壳,此刻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另外一个金发的男人一言不发,叼着的烟却不是任何一种她所熟悉的牌子。
——不是《夜莺》、也不是《国王》。比这两个牌子要烈的多,也要浓的多,只是闻着就让人精神百倍。
“以联邦之名,我是来追缉逃犯的。”
爱丽丝不甘心就这么放走追了几天的猎物,要是知道她和这个古怪的书店老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说什么都不会掺和进来...但现在...在局势未明之前还得保持冷静,毕竟,阿尔贝蒂娜的希望还在她的手上。
“啊,这样。”
“没请教她犯了什么事。”
她们默契地装作没看见躲在维尔汀身后的克洛伊小姐,好像朋友那样攀谈。
“一起二级谋杀、涉嫌传播隐秘言论、非法侵入住宅、亵渎尸体、入户抢劫、盗窃财物数额特别巨大...”
干…干什么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法律啊?
维尔汀震惊地看向瑟缩如兔子的女孩,她不相信有人会蠢到犯下这么多事还能落下这么多把柄。
“那真不巧,我没看见这样的人。”
没办法,在这间书店里一同相处,如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为今之计,只有保下她的衣服和她的手,不然,维尔汀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
“哦?”
爱丽丝的手渐渐捏到发白,连着血色一齐被压进了话语之中。
“但我正好找您有事...”
“经过研究,我们已经找出了合适的诊疗方案。”
“您要是方便,正好给我们带去。”
事可从轻,又可从权。这个道理维尔汀明白,爱丽丝调查员肯定也明白。
——无非是当局的人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