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点了支烟,明灭的火光在一片闪亮如鱼鳞的水波中耀眼无比,就像被点燃的太阳,满是被析出的光辉。
他咧着嘴角,露出了洁白的牙和殷红的牙龈,显然,他的牙齿发炎了,还在流血。
“让我看看,一具尸体。”
“不过要我说,这可不是人。”
“康沃尔人有利用槲寄生和柳条编织的习惯,那群德鲁伊管这个叫做柳条人。”
“他们中的年长者能操控柳条人到处行走,也被称作棘语者。”
——也就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人。
——【新王】
——我说【新王】怎么老糊涂了,派了个没能力去另外一重历史里出差...
“你惹上麻烦了,克莱因小姐。”
他慵懒地躺回到椅子上,丝毫没被没过脚踝的水所动摇,似乎已经抓住了维尔汀的命脉:“很巧,鄙人和那群疯子有点交情...”
“不了,”维尔汀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这是她的书店,这是她的圣所,她可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看人眼色的习惯,“谁都知道,伟大的康斯坦丁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我可要省着点花。”
她颇为巧倩地眨了眨眼,用以象征着自己基本上无恙。毕竟维尔汀总拿捏不准人性,与虎谋皮的时候,还是谨慎点好。
“悉听尊便。”
康斯坦丁装作无所谓,然而被生生按灭的烟头似乎显得他的心情并不美丽:“介意我再来一根吗?”
“介意。”
维尔汀深吸一口气,谢绝了他的任何动作:“这里可是书店...”
“您还是注意一点好。”
康斯坦丁闻言低下了头,连着金色的头发盖住了他明亮的眼睛,黯淡得像个骷髅。
“失陪一下,我得去收拾一下自己。”
“伊薇特小姐,劳驾您帮个忙...”
被千吨的水砸在身上,哪怕是钢铁也得为之屈服,即便是她灵活地做出了规避动作,也摔得不轻。被阿塞纳斯小姐稍稍缓解之后,依旧算得上伤筋动骨。
这时候,就得让她算的上信任的人帮点忙,比如把她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地挪到浴室中。
“您这是...去哪了?”
伊薇特的身体很暖和,像是永不停止的铸炉,又像是羔羊般柔软。在上楼的时候,她会用力,但却以温柔的角度,既能把维尔汀抱在胸前,又不至于让她太过难受。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即便她猜到了或许会没有结果。
“出了个差,向我们的人鱼小姐讨了笔债...”
维尔汀抖了抖衣服,让那两本书从血肉的缝隙之中跌落而出:“我走了多久?”
“两天不到。”
“他们到了多久?”
“不到1小时。”
“信...是什么时候寄出去的?”
“三小时前。”
很好。
维尔汀该问的都差不多了,于是她长叹一声,接下来的事情就只有天知道了。
她为自己留出的浴室并不大,直接连着她的卧室,通着她的衣帽间。显然,单向的门只对着客厅,所以奔涌而出的水流也只对着客厅,好歹让她挂着的衣服能免受其扰。
“您记着,到时候把那几个实验体准备好...”
“我们大概可以信任他们...”
“只是要做点准备...”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一旁站着的伊薇特,等着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余的衣服已经被扒到干净,只留下几件贴身的衣物,旖旎到危险。
“您可以出去了。”
维尔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不自然地蜷缩,像只鼠妇,用光洁的背部当成了坚硬的甲壳。可惜,上面满是她亲手弥合的伤口,黑色的缝合线就是伤疤,就是启示,就是一切思想的裂口。
“不需要我再帮您吗?”
伊薇特的声音带着些困惑,又带着些失落。得益于电气时代,维尔汀的浴缸中总是准备着热水,毕竟大多数仪式都要求水作为媒介。包括水刑、降灵仪式、处理尸体...
此刻蒸腾起的水雾在镜面上擅自留下了朦胧的温度,遮掩着浮动的心思。
帮...帮什么帮?
维尔汀很警觉,毕竟她习惯了自己作为主动的那方。但她似乎又有点期待,期待意料之外的事情。
“您有您的事要忙,我这边自己能行。”
“悉听尊便。”
她轻柔地把维尔汀沉浸在水中,像是受洗般圣洁,直到水面漫过维尔汀的耳朵,她才退后两步:“店长,我这就去忙。”
——你...算了。
“守夜人习惯听从命令。”
她像是开了窍,在问题还没发生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回答:“所以,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毕竟维尔汀连宇宙的尽头都不知道在哪,还能知道这个吗?
但某种东西摇曳了,破碎了,终于在一片雾气蒸腾之中结成了不容小觑的模样,虽然模糊地看不清楚,但是淡水的温热还是洗去了维尔汀身上的血液与墨水。盐粒也融化了,在温度里变成了些微的针刺感。
洗澡,该洗澡了。
...
洗个澡花不了维尔汀太多时间,穿上件和平时相差无几的正装,稍稍整理下仪容,连水都没来得及擦干,维尔汀就已经出了门。
贵紫色的墨水卷动,光芒不见,只有文字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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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维尔汀·克莱因】
【状态:被感染(尚未痊愈)】
【路标:道路:林地(可拜访)、道路:闰时(尚未就绪)、道路:牡鹿之门(已解锁)】
【道途:引(3)作家 37%】
【已掌握技艺:仪式学(3)22%、禁忌炼金术(4)33%、召唤法(2)15%、预言系法术(2)17%、恶魔学(4)31%、药剂学(3)28%、司辰学(4)39%、星相学(2)19%】
【无形之术:血肉变易(3)、思维感染(2)、巫术(1)】
【伟大之术:1.司辰学:拉姆桑德语(已掌握) 2.保存术:手术与放血】
【能力:1.轨迹;2.解析;3.凝视】
【天赋:闰时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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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司辰】的奖励也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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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者级遗物:钥匙】
【可使用】
【备注:钥匙有很多,但是锁也有很多,并非每把钥匙都有对应的锁,也并非每把锁都有对应的钥匙。我是钥匙,那么锁是什么?】
【我是锁,那么钥匙是什么?凭借这把钥匙,我能打开一些不那么坚韧的锁,可锁是什么?伤疤?戒律?还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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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的,这一次的收获算的上风声,仪式学和炼金术的进度稳步增长,而作为她立身之本的司辰学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受益于另外一重历史之中对巴比特鲁类药物的精细化运用,维尔汀对某些特定药剂的掌握能力也增强了。
这有用吗?或许有用,但完成防剿局与教会的委托,光这点是不够用的。
要想准备出一套拿得出手的诊疗方案,光靠维尔汀一个人是没法复现的,这才是她写信邀请另外几重历史的学者们襄助的原因。
毕竟,他人欠下的人情,终究是要还给维尔汀的。
刚走出卧室的门,维尔汀就注意到那层薄薄的水面已经消失殆尽,被冲散的书籍也被一本一本归还到了原处。
伊薇特坐在茶几前,用无神的目光守护着眼前几个被红布包裹的罐子,装作没看见阿塞纳斯小姐细致入微的解剖。
甚至一滴血都没浪费,那具被水熄灭的躯壳就已经被剥去了皮肤,坚硬好似黑曜石的角质叠在一起,活像层垒的砖块。
康斯坦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解剖刀上下飞舞,不时发出了习惯性的轻哼。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的威士忌,但大概不是维尔汀的酒柜...吧?
“哟,你这幅打扮倒是少见。”
“我要是不想活着,肯定要陪你喝几杯。”
他轻佻地躺着,却不舍得多看维尔汀两眼,于是维尔汀知道,他大概在说谎:“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请你们帮个忙。”
维尔汀拍了拍手,那几个蒙着红色破布的罐子就自己摇晃起来,连着布一起被扯了下去。
里面赫然是几个不大不小的婴儿躯壳,只是此刻,都被一种不祥的灰色所笼罩,根据时间和南瓜汤浓度的差异,它们的躯壳呈现出不同的样态,但最后,每个人都能发现,它们将会变成一条鱼,一条能在地上行走的鱼。
“不,不可能...”
康斯坦丁的眼睛骤然瞪大,那好看的天蓝色被惊讶和恐惧所填满,同样充盈着灰色:“瓶中小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塞纳斯小姐的手在看到这些躯壳的时候,同样微不可查地颤抖了,连着那把解剖刀,都在肌腱上拉出好长一条豁口。
“帕拉塞尔苏斯...可没弄出过这个东西;波墨宣称它弄出来了,可我知道,那群鸟人把它给弄没了...”
“尼克勒梅是最后一个研究瓶中精灵的,我不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了,”阿塞纳斯小姐放下了手中的解剖刀,“不过他也疯了。”
“银之匙的力量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
“想都别想。”
“那我可是...长见识了。”
康斯坦丁随即更认真地看向了这些古怪的副肢:“赞法德的人的蛊虫?我看不像。”
“那群蠢东西没法在水里活着,水银里也不行。”
“这玩意在水里,像是失落之城的那群疯子干得出来的事。”
“异化感染,”阿塞纳斯小姐的双唇灿烂若鲜血,“达贡密教?”
“在海底的失落之城,有超越万古之物。”
“拉莱耶?”
维尔汀在阿塞纳斯的注视下说出了不可言说的名字,结果...
什么都没发生。
“请放心,这里是司辰的圣所。”
“祂听不到的。”
——听不到吗?作为深谙诸位旧神之威能的阿塞纳斯还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这逼得她不得不又对维尔汀再高看两眼。
维尔汀对此很有信心,毕竟那位真要来找麻烦,先得过【轰雷之皮】,再和【狮子匠】比划比划,到时候如果侥幸进来,还得和【戴冠之孳】较量一二。
历史的间隔如此之远,祂大概干不出这种事。更何况,这还是【浪游旅人】的圣所,是莫兰书店,是不受邀请绝对不至,如受邀请必将到来的地方。
“很麻烦。”
“这几乎是不可逆的变异。”
阿塞纳斯摇了摇头,说到:“我倒是有办法处理一到两起...”
“不过您也明白,一点一点调校血肉是特异性极强的工作...”
“您从哪弄来的这东西,”康斯坦丁的脸似笑非笑,打断道,“伙计,我知道我不该问...”
“但是...”
但是,别给我但是。
维尔汀挥了挥手,那道厚重的窗帘先是敞开,后来一闪而过,但足以让康斯坦丁看清楚外面密密麻麻的脚印。
“康斯坦丁先生,阿尔贝蒂娜是一座有着1000万人口的城市。”
“现在,这种感染正在以飞速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传播。”
“这是当地委托给我们的课题,其目的在于根治这场瘟疫。”
伊薇特的目光无比诚恳,此刻几乎让人分不出真假,说道:“我请求您,帮帮我们。”
君子可欺之以方。在这里,除了被**好的伊薇特,就只有这个看似放荡不羁的金发魔法师像个好人。让伊薇特这个近似骑士般高洁的女孩说出来,比维尔汀口中的话可信十倍甚至九倍。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想得开,挺得住,这是康斯坦丁的为数不多的特长。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思路。”
来自另一重历史的智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维尔汀据为己有,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足以跨越多重历史的能力。
他们好奇的目光落在了维尔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弄来的小册子上,那本书用贵紫色的墨水渲染,在阳光下有近似黑色的投影。
“斑驳玫瑰,”维尔汀轻言细语,压低了声线,似乎是怕吹走这跃在纸上的玫瑰,“一种有着轻微梦境危害的材料...”
“从玫瑰中提取的玫瑰素,能消弭血肉之间的抗性。”
“这份方案就是从这点入手...因此,我希望两位能帮我改进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