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反复,语意耗尽,不管怎么样,这种话语都是维尔汀试图激怒对方的尝试。
——不会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慧,这是来自东方古代的箴言和告诫,而对方在踏上【道途】已成骄兵,而骄兵必败,这同样也是来自东方的智慧。
骄傲的【铸】之准则不允许自己所谓创造者的身份,沦入到受造者之中,这是来自北面邻居的傲慢。
在各重历史之中,【铸】之准则大多都和北面邻居古老而神秘的军事组织【高贵之举】,它有着一心会的名字,但更多的时候也称为奋进会,它的名字来源于一位消失在历史中的大神“密特拉”,这位在某些时候也被当做已故之【司辰】骄阳的化身。它们起初只欢迎男性会员,追奉【白日铸炉】,总部位于奎贝堡。高贵之举社团的成员一经入团便继承了高贵的名字:“帕西瓦尔”、“罗兰”、“欧辛”,在每一重历史之中,他们都发誓要守卫王国。
他们的【启蒙】源自受控之火,在某重历史中,王国蒙后者恩赐获得了超乎想象的力量。他们的“举动”倒可称高贵,放一场神秘的,能将他们变成超越人类之物的大火。但这种转换罕有成功,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会变成一堆难称高贵的灰烬。
显然,眼前的男人继承了它的力量,但不知道继承了何者名字。
“我,帕齐伐尔,以【新王】之名,向你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在肺部的空腔之中发出好似蒸汽机嗡鸣的响动,随即,一阵更为恐怖的烟尘,从他的鼻子之中喷薄而出:“你们这群太阳的走狗...”
这是个美妙的误会,但维尔汀不准备揭穿它,毕竟接受对方的挑战,并不代表维尔汀就是位【解经人】。
——不过哥们,你又来自哪重历史?
每一重【历史】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轨迹,它们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每两重历史之间自有着距离,距离相近的历史差别相对较小,也容易落在【司辰】的目光之中,唯此能称呼它们相近,而像阿塞纳斯小姐所处的历史和这几重历史,就和正午世界的历史相差甚远。
越是符合被【司辰】所裁定的历史,它们就离真正的历史更近,所以这个类似高地语的名字和维尔汀所熟知的那位高贵之人【波西瓦尔】应当差距不大,所以,他们很可能共享着相同的效果历史。
“立场不同,谨以不知凡人向您致意。”
维尔汀故作轻松地混入了水声之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花时间和自己的攀谈,但她也乐得拖延时间,如果这次没能干掉对方,自爆出守夜人的家门也能有效地转移对方的仇恨。
【高贵之举】结社在北方有着超出想象的影响力,鉴于阿尔贝蒂娜有时局动荡之虞,指不定哪天就要关门跑路,维尔汀暂时还不想整个大活。
一时间,只有水声和雾气弥散,楼下的警钟终于长鸣。时间,时间,一切的问题都是时间。
这不是西部片,她们也并非枪手,只有地上飘过的杂物像是飘散而过的风滚草。但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维尔汀当然知道对方是【铸】之准则的追奉者,也知道对方知道她现在是【灯】之准则的追奉者,有时候,就是这一点点的情报会让事情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你跑不了了。”
他的眼里骤然绽放出不可抵挡的火光,热量他的眼底喷涌而出,随即散发出令人迷醉的焦糊味。清澈的蓝色眸子被火焰炙烤到了黢黑,联结着眼底的神经随即被烧到摇摇欲坠,重力只是稍微投来一瞥,就足以让它向下,向下,向下。
“我看见你了。”
他的嘴角勾出堪称残忍的笑容,在这片水域之中,他近乎如鱼得水。
“那你再看看呢?”
维尔汀指了指周遭不断上涨的水面,听着空气最后的哀鸣,那是一长串犹如火车远远逝去的气泡,眨眼就被最后一点的水所淹没。
——我在等时间,你在等什么?
她花了大半的灵性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在了对话之上,让他对周遭逐渐上升的水面视若无睹。这可比单纯引导视线的魔法要强得多,也有用的多。
即便对方掌握了【水】和【火】的转变之谜,然而他的身体终究是肉体凡胎,没有针对性的改造,在水中又能坚持多久呢?
还有,在这种局面下,这位自称的骑士到底会如何抉择呢?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那可没有荣誉,也无所谓义举。
但是,骤然出现在维尔汀周边的冰块说明了他的决意。对某些人而言,荣誉是高贵之举,但对维尔汀而言不是,她只能选择尊重。
——不选择离开,反而选择和我缠斗吗?
维尔汀最讨厌这种人了,他们往往高喊着勇气啊、羁绊啊、未来啊什么的就会义无反顾的冲上来,最后把她精心准备好的计划全部一扫而空。特别是在被【司辰】所注视的地方,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往往就会更常见的发生了。
“麻烦。”
她眉头一皱,双腿一蹬,接着从墙壁而来的力量如同鲦鱼一般蹿了出去,眨眼间就逼近了这具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体表的温度飞速地下降,在一冷一热之间如同土地般龟裂,进而迸发出好似岩浆的血液,在冷冽的水中慢慢地凝结成块。
如鱼得水,但终究还不是鱼。他的肺部显然已经渐渐浸水,连着最后的空气都快被榨取干净,一长串气泡摇摇晃晃扶摇而上,眨眼间就要消失在裂隙的尽头。
他还有多久时间呢?维尔汀想着,一分钟?三十秒,二十秒?
窒息的痛苦不是陆生种能习惯的,即便他的手还在挣扎着抬起,试着抓住了维尔汀飘荡过,好似水母般绽开的肉质触须,手上的冰刃如臂使指,就这么探出,还是个极其标准的突刺,然而在水流之中,他的动作绵软无力,无所适从,只能从维尔汀身边擦过。
医者,是医过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换句话说就是医死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而对于【铸】之准则的掌握,自然是掌握的越熟练,在道途的上的进境就越丰富,换句话说,就是淹死的越快,对【变化】之谜掌握得就越好。
对吗?对的。
他的脸渐渐转成青紫,随即被水的压力压垮了。维尔汀如同水母般切近,用手把住了他的下巴,然后将他抛出,终究化作了鸟形。他们越升越高,一切视野随之渐次单调,最终唯余一片金黄,被水波揉搓到不成人形。
那枚钥匙随着水流飘荡,就这么落在了他的尸体上,稍稍用力,还能感受到阻力的份量。
人终究会死嘛,这不可耻。
但维尔汀也发现了她手段上的单调,虽然她不喜欢单打独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上相似的处境,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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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者级遗物:一枚钥匙】
【可使用】
【备注:钥匙有很多,但是锁也有很多,并非每把钥匙都有对应的锁,也并非每把锁都有对应的钥匙。我是钥匙,那么锁是什么?】
【我是锁,那么钥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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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钥匙上的纹路比她之前所见过的都要丰富,都要繁杂,引入了复平面的拓扑结构揭示了这部分的储存信息,不可能仅仅局限某一层单调平面之中。
不过又不是她来解析,她为什么要着急呢?
贵紫色的光晕涌动,但收缩的好似震颤,嗡鸣接着呜咽,随即扭曲的好似鲜花,抽搐好似走马。
一股又一股的讯息顺着紫色的光芒而流淌,贵紫色的殷红从缝隙之中渗漏而出,眨眼之间就把她的意识挤得满满当当。
砰...砰...砰...
标准的掩护射击,飞射而出的破甲弹丸狠狠地扎在了维尔汀身后。
疼痛和温暖几乎是同时汹涌而出,如伞盖般的副肢被扎出了好几个窟窿,殷红的血雾因此袅袅而上,如同雨点般炸开。
蓝骑士?
他们如同芝麻般洒在沉郁的黑色之中,有条不紊地从远处逼近。
打?打是不可能打的。
只是...
只是脑海里的信息如同浪潮,从不停歇地向她拍打而来。
她费着力,从裂隙和窗户边逃走。她的墨水用光了,但这不还有吗?
那具尸体此刻成了维尔汀最后的希望,有些人这一死,比他一辈子的贡献都大。
子弹穿梭,而她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手术刀在波纹荡漾之间往来切开了那层坚韧如羊皮的皮肤,从每一寸如大地般龟裂的伤口中找到了一层莹莹的光芒。
这是种在传统上(但实际很少)用陨铁制成的墨水;一种次级的力量之墨。
它足以绘制门扉,只需要【司辰】的注目。
无来由的,这瓶墨水有着苦杏仁的味道,或许它的材料才刚刚死亡。逐渐的,一朵残缺不全的罗盘玫瑰在地板上盛开,逐渐扭曲成了扭曲的虚影...
历史的帷幕总会以某种方式展开,而这一次,维尔汀将从浪潮中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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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容纳着生命和死亡,而它将赠予我们希望。】
【我们现在清楚了,海浪者曾经是我们。】
【她们并非来自波涛之下的远处,她们苍白美丽好似骸骨,如果我们在月升之时道出她的名字,我们将回忆起古老的笛声。】
【那是已然建成,却未曾建成的城市;那是未曾建成,却又将要建成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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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量的水花随着贵紫色的光芒从门外倒灌而入,眨眼之间就充盈满了书店的最上层,它们好似瀑布无穷无尽,从维尔汀的卧室之中直直砸在了书桌之上。
她的身体被这一重水流拍在了墙壁之上,随后好像一条死狗,被甩在了茶几之中。
杯子、红茶、还有一具焦枯如木的尸体和碎片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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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具来自闰时的尸体】
【可使用】
【效果:给你研究的可能】
【解析:来自另外一重你指定的历史,谅必有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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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
维尔汀被还没收起的附肢压在一片木屑之中,强烈的光让她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三个虚影伸出了头,在眼前摇摇晃晃。
“啊,血肉附肢。”
“鳃,特异化进化。”
“你是刚从水下回来吗?”
一阵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于是,一张惨白但是血肉充盈的脸在维尔汀浮现,她很美,甚至让维尔汀在头晕目花间还能回想起她的样子。
“阿塞纳斯小姐,别来无恙...”
一阵不适,一阵恶寒,维尔汀只觉得她的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于是,一阵一阵的咳嗽开始了,一块内脏,接着是一条鱼,一团海藻,当然,还有一根漆黑的手指。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到石器时代的巨型野兽,再到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你已经历许多...”
“您说得对,康斯坦丁先生。”
她费力地扬起头,踩着那具尸体,慢慢地支撑起身体。
阿塞纳斯小姐递来了一只手,纤弱但是有力。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身上涌来,从指尖徜徉到指尖,从身体传染到身体,这让她贪恋着某种更加贴切,更加缱绻的触感。
维尔汀几乎要贴了上去,哪怕她的身上还沾着洗不干净的墨水和血液。
“很精妙的改造,看样子,您在炼金术这块没放下。”
这是来自一位【通晓者】的赞叹,维尔汀有理由为此而自豪。
“克莱因小姐,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那副洁白的牙齿比维尔汀眼里的虚影要真实太多,像是教堂里的蜡烛,明晃晃地点在脸上:“伙计,我说,这个怪物你又是从哪弄来的。”
“伦敦?”
阿塞纳斯轻不可闻地重复了这个词,她贴维尔汀贴得那么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犹如蔷薇的花香。
“伙计,你知道伦敦?”
康斯坦丁咧开了嘴,当着维尔汀的面点了支烟,把靴子翘起,离开了水面,搭在了桌子上:“伙计,那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