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找技术人员,赶紧把设备修复!”
莱塔尼亚的皇宫是一座高塔的形状,在高塔的底层,沉郁恢弘的会客厅里,赫尔昏左伦将自己的拳头用力砸在椅子扶手上,气愤地没法维持自己冷静的声线。
而不用其他人催促,一直被安置在会客厅的一角的技术人员头上的翎羽在听到赫尔昏左伦压抑的怒音后瞬间立起,战战兢兢地上前检查黑屏了的设备。
很快,检查结果就出来了。技术人员出了口气,轻松地说道:“设备坏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任谁过来看见这屏幕一团漆黑,都知道这设备坏了啊!你的任务是解决设备损坏的问题,而不是重复这条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赫尔昏左伦没说什么,原本和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言笑晏晏的弄臣麦伦海耶便突然开口,代替皇帝说出了他的心声。
“可,坏的并不是我们面前的这台设备,是拉特兰那边的设备。”听了弄臣看似威胁,实则提醒和忠告的话语,技术人员并未领情,而是直接指出了他们的一干催促都是没有必要的,远在拉特兰的设备故障,他们再怎么焦急都没有用。
‘唉!’海耶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过于严肃,连身为弄臣的他专门的小丑服都不能穿,他早就借着自己那套滑稽服装的长袖子掩面叹息了!
但转念一想,海耶又理解了。毕竟对方不在莱塔尼亚任职,从物质层面他对皇帝就不存在依附的理由,而对方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精神层面上也没有学习到钻营奉承的技术,很可能不理解自己那句提醒里的深意。
而在技术人员正确但让人听着像是借机反讽的话语声落地后,本就因为拉特兰的屏幕黑下来而笼罩了一层低气压的会客厅猛然一滞,紧接着一切都随着皇帝起身抖搂衣袍而消散。
赫尔昏左伦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到高塔的楼梯间里向上攀登。既然看不到拉特兰的情况,又被这情商极低的技术人员呛了一句,他就没有留在会客厅的必要了。比起继续受气,不如向上走,到高塔顶层自己的研究室里呆着。
而其他人眼见尘埃落定,便在赫尔昏左伦甩脸离开后,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技术人员的不满,甩脸离开。最后只剩下海耶、技术人员与其他侍从留在会客厅里,处理残留的局面。
“哎哟,朋友,你明明可以不说那句话的。只要不说那句话,局面都不会这么糟糕。”海耶叹息着慢慢走到了在设备附近正在关闭它的技术人员身边,用莱塔尼亚歌剧一般错落有致的咏叹调让自己的话语更容易被听清。
“抱歉,我一看见你们那位黑山羊皇帝,就忍不住...”技术人员还没说完,他的嘴巴就被花容失色的海耶所张开的手掌捂得死死的。
在左右看了看,确保阴影里没有直接冲出来巫王近卫将他们一路拖走后,海耶维持着自己强行按着他脑袋的姿势,思虑再三的他用眼神警告对方,让对方不要再说任何和刚才的话题有关的话,并确保他确实看懂了自己的眼神后,才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
而技术人员虽然吓了海耶一跳,也被海耶吓了一跳,但所幸他没有继续吓人,接下来老老实实地关闭了设备,然后在海耶的带领下离开了黑塔。
在沉默地走过前半段的道路后,技术人员在路过一段以大理石铺砌墙面的建筑群时,看着这排建筑,试探性开口缓和他与他在莱塔尼亚生活了这么久所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够正常沟通的朋友的关系。
“说起来,不管看了几次,都觉得你们的这位巫王的品味真是...实用。竟然放着奢华舒适的宫殿不住,而将用来研究源石技艺的高塔作为住所。”在海耶的眼神警告下,技术人员的脑子和嘴巴进行了一波进化,学会了改用更符合当前情况的话语说话。
“是的,陛下的成就不是偶然,而是他的天赋与努力下的必然。”海耶挤出一抹笑容,接着说:“不过,如果不是陛下如今不使用宫殿和其他行宫,我们也没可能走在这条与领事馆之间距离最短的道路。”
“不对吧,如果巫王陛下在这处宫殿里居住,那我们不久完全不需要走这段路的前半程吗?你说的好处,实际上是坏处啊!”
“哦,是这样吗?既然这样,你先前在陛下跟前所说的那句话,不同样是这样吗?”绕了个大圈,海耶还是找到机会,用这种方法让技术人员亲口承认了自己先前说的话是错误的。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对方一愣,一笑,然后低头。
“抱歉抱歉,我以后一定会注意这一点的。”
看见对方竟然愿意向自己低头道歉,海耶的脸色没有半点欣喜,而是提起脚尖,让他臃肿的身体用轻盈的身法躲开了对方的道歉,反过来自嘲道:“我这么一名小丑说的话,像您这样在自己国内有所成就的优秀人士竟然能听得进去,您的表现让我对伊比利亚更好奇了。如果是像你描述里全看技术和贡献的那个国家,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才是正确的吧。”
“现在,我对你们伊比利亚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你可得好好负起责任,等日后我到伊比利亚游览,可得认得我这个朋友啊!”自嘲完,海耶习惯性地客套一句,却又一次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好啊,我会记得你的。”一句海耶听过无数次的客套,却因为开口的人眼底的真诚而让他无语凝噎。看着对方的眼神,明明他是为了顶替突然出状况的原技术人员而出面的新人,明明他们见面甚至还没有二十四小时,但海耶就是对这位总是喜欢摆弄翎羽的黎博利有了不得了的信任和好感。
“...你到领事馆了,好好休息,明天外交处的人会安排将你们送回伊比利亚的。”海耶挥了挥手,让对方赶紧回到他们这批技术人员居住的领事馆里。交代了明天的情况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伊比利亚领事馆的门口。
“哎呀,像这种内心空虚,以嘲笑和讥讽为业的人,一旦碰到一点真诚与善意,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呵呵,挺可爱的。”技术人员低笑了一声,看着海耶的背影直到他消失,才微笑着推开了领事馆的大门,与一位高大健壮的佩洛族擦肩而过。
“诶,J领事,您慢走啊!”从领事馆里走出来的伊比利亚领事一直跟着这名佩洛走到了门口,然后才面带微笑回到自己的领事馆里。
在‘伊比利亚投靠源石教’的消息流出后,伊比利亚本土受到多少影响暂且未知,但他们这些在国外驻扎的官方人员可就倒了血霉了!
这两天,伊比利亚领事已经受了不少冷眼、吃了不少闭门羹了,等今天万国会议结束,会议中的内容流出,那些激动愤怒的民众会对距离他们最近的伊比利亚领事馆做些什么,领事他不敢想。
而在这种情况下,哥伦比亚领事竟然会主动来伊比利亚领事馆,并且还带来了几句好消息,这雪中送炭的举动自然配得上他笑脸欢送对方离开。
而在另一边,打扫和整理黑塔会客厅的侍从们都已经撤下,会客厅的大门紧闭,且有两名守卫把守。守卫们原以为一切都和过去经过的每一天一样,平淡无奇,可命运偏偏就喜欢捉弄人。
他们先是听见了一阵低频的嗡鸣,在心中渐渐升起疑窦,想要推开房门查看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但在推开房门后,入眼的尽是一片白光。
在会客厅正中的设备不知为何再度启动,并且屏幕的状态停留在拉特兰教宗实施绝罚而引发强光的那一刹那。
眼见这台精巧贵重,深受皇帝关注的仪器出了差错,守卫二人不敢怠慢,连忙将这个异常情况上报给宫廷主管,宫廷主管则联系到了刚刚回到自己家中,准备享受休息时光的海耶,让他赶紧去伊比利亚领事馆找到那位技术人员,回来看看设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万国会议已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但只要赫尔昏左伦一天没下令将其移出会客厅,它就还是会客厅内的重要陈设,主管需要尽可能保证这台设备的完好无损。
而在主管焦急地等待技术人员前来维修的时间里,那两名守卫又报告了新的情况:那台设备里传出了人声,并且说了好几句干系重大的话语!
这一突发情况的出现,让主管不敢怠慢,侍立在高塔顶层的研究室门口,等候他的陛下,保证自己在陛下结束了研究后,可以第一时间将这条重要消息传达给他。
在研究室里,赫尔昏左伦还在因为直播突然中断而思索着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他最后看见的屏幕里,各国皇帝都急切地让技术人员前来维修的混乱局面来看,实际情况多半是和那位技术人员所说的一样,拉特兰的设备损坏,才导致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得知绝罚的后续。
‘既然是拉特兰的设备出了问题,那么拉特兰的处境很可能也倒向了不利于我的局面。但,那道光芒之前的虚影,不可能是假的。’
赫尔昏左伦作为大陆上顶尖的源石术士,自然能够察觉到在绝罚开始时,那位名叫泰勒斯的黑发萨科塔头顶的光环所产生的一系列变化,都存在着某种【秩序】的影子。
虽然赫尔昏左伦看不懂这套流程背后与源石、源石技艺的逻辑截然不同的【秩序】究竟代表了什么,但光是它的出现,就已经能够说明,这所谓的‘绝罚’,决不是拉特兰教宗为了提振士气或维持地位而举行的滑稽表演,而是某种真的具备特殊功能的仪式!
‘那么,拉特兰的神是真实存在的吗?拉特兰发生的变故到底和他们的神有没有关联?这所谓的神,究竟能不能帮助我们对抗源石教?’虽然是个学者,但赫尔昏左伦在成为皇帝之前,好歹也是从八大选帝侯里脱颖而出,坐上帝位宝座的,其政治上的嗅觉也绝非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
他不关心在那些宗教分子眼中至关重要的‘神的存在’,他对这些神学问题没有兴趣,他只关注这样一位神究竟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他皱眉思索这一切的关联,并且从脑海里拨出拉特兰的直播中断前的全部记忆,一点一点翻找真相的碎片,手指也因为他思考的习惯而不断点在冰凉的D4钢材所做的椅子扶手上,发出凌乱沉闷的叩击声。
至于门外的主管?赫尔昏左伦很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但没有必要召见他,不想让对方打扰自己是一方面,他已经知道了那台突然启动的设备里的声音又是另一方面。
莱塔尼亚的术士们喜欢以高塔为基,建立自己的据点,进行源石技艺的研究。这种古老的传统能够延续至今,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为了保护高塔内的术士们能够专心研究他们的源石技艺而不被其他愚民打扰,有志建设高塔的术士们早就有了应对之策。除了加强高塔外部的防御外,小心谨慎的术士们在吃了大亏后,同样对内部的防御设计用足了心思。
除去各种简单的机关和守卫外,高塔术士们都会将高塔作为自己的延伸,反过来监视高塔内部的一举一动,这种情报优势会给闯入塔中,亦或是从塔内反叛高塔术士的人带来最深沉的绝望,尤其是当他们最后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高塔术士们的安排下,那种凄惨的绝望感,不管做成什么源石制品,都能在术士们手中卖出高价。
而在自己的黑塔里,自然也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这位主人,甚至包括那名伊比利亚技术人员的碎碎念,他也尽收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