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又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气息。
锦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问道:“鲁道夫,之前我让你帮我查看春乌拉拉的入学考核信息,还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鲁道夫象征正埋首于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也未立刻抬头。待来者发声后,她那双锐利的紫色眼眸才看向锦。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之前告诉过你了,每个学生入学测试的各项具体得分是不公开的,即使是我,也跟你们一样,最多只能看到她的面试者名单和能否入学的判定结果。”说到这里,这位学生会长微微蹙起了眉头:“你想让我在没有提供任何违规证据的前提下,拉下脸挨个去问那些面试春同学的人在无记名投票时都有谁赞成春同学入学吗?还是去追查是谁出于何种考量、动用特权给她开了绿灯?”
空气仿佛因这直白的反问而凝滞了几分。锦迎着鲁道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关于我之前提到的,建议春同学转籍去地方特雷森的事。。。”
“时间还早,”鲁道夫打断了她,语气稍缓,却依然坚定:“谁能断定刚破壳的雏鸟在羽毛丰满后能飞多高呢?再等等吧。”
话已至此,锦也不再作声。既然皇帝并未对这个“在现行入学机制下产生的特殊个例”表现出预想中的警惕,有些事自己也不必再坚持。
“(既然皇帝你能容忍这种事,那我也没必要做恶人。)”锦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校训,“(我是提醒过你了。反正这个特雷森又不是我当家,将来什么事爆雷了也是你先扛着。)”
这种近乎淡漠的念头悄然滑过栗毛马娘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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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后,这次倒是鲁道夫主动转换了话题:“比起春同学的跑步能力,我更在意她的拖累那的情况。”
锦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语气中透出一丝现实的冷感:“春同学那个水平,在中央能有拖累那愿意签约她就烧高香吧,别挑三拣四了。博古五德先生的水平再不济,也是有正式资格的中央拖累那,不说一定能让担当成功出道,但帮春同学打好基本功总能做到吧。”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鲁道夫轻轻一摇头,“这位从地方来到中央的博古拖累那,经济上似乎有些困难。债务压力对于一个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担当梦想中的拖累那来说恐怕不是小事。”
(“全身心地投入到担当梦想中”么,呵。。。)锦在心中轻哼一声,抱起手臂回应道:“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特雷森对贫符合标准的困生有对应的补助条款,而对于本校职员——”她顿了顿,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难道我们还要手把手地指导一个成年人制定还债计划,教他怎么打零工、如何向银行贷款吗?特雷森可不是什么有责任搞‘保姆式扶贫’的慈善机构。”
鲁道夫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锦,目光带上了一丝别样的考量,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坚决的成份。片刻后,她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锦,不知你是否愿意在可能的范围内,对春同学所在的阵营予以一些适当的关照?”
锦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把手术刀切断了多余的情感:“你想多了,我顶多‘观看’,不想‘照顾’。特雷森中林立的阵营与错综复杂的关系那么多,我没有你那么多的精力和责任去盯着所有人。我现在不过是将有限的注意力,聚焦于一些与我方阵营产生交集、或可能带来变数的人和事上罢了。”
“(乌拉拉那孩子的品格,确实在某些瞬间触动过我。但那仅仅是个人层面的喜好与感动。)” 锦在心中默念,“(一码归一码。喜好不能代替判断,感动不能凌驾于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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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回答,鲁道夫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随后将话题引向另一件不相干的事:“实际上,关于春同学,我原本也想多关注一些,但近期我得暂时离开中央一段时间——”鲁道夫的指尖点了点桌面,“有传言说,给笠松拖特雷森那边批的经费在落实过程中除了问题,我得去看看。。。或许可能要带上气槽等人一起去了解情况。”
“传言么。。。”锦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只是因为传言的话,这种事你没必要亲自去吧?让笠松那边打个报告,或者让他们派人来汇报,这就足矣。”
“足矣?”鲁道夫反问,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足矣。”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窗外的喧嚣、钟表的滴答,都变得遥远。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暖两人之间骤然横亘的冰冷距离。
鲁道夫的指尖停在钢笔的金属笔帽上,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看着锦,锦也平静地回视,那双向来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礼貌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真的。。。不打算再说下去了。)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上的反驳都更让鲁道夫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漫长的数秒,或十数秒后,鲁道夫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凝视从未发生。她低下头,随意地翻动了一下手边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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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刻意拉远的、近乎闲聊的语调,“我记得你没有在地方特雷森学习或任职的经历吧。”
锦坦然承认:“当然,你是知道的,我虽然生在青森县,但一离开小学就直接来到东京的中央特雷森。尽管我有几位亲属曾在地方特雷森体系内呆过,但我本人并无与地方特雷森相关的切身体验。”
“是吗。。。“鲁道夫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昔日的室友与同僚:“那么,我倒觉得,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不妨挑个时间去地方特雷森亲身体验、观察一番,那会是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锦对这句暗含“你不了解基层”的评价不置可否,她不想在笠松的问题上多费口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皇帝的提议。
随后,锦微微欠身,准备离去。她的手刚搭在门把时,突然停住;仿佛想对鲁道夫刚才那番“教育”进行回礼一般,栗毛马娘转过身来,又捡起了上一个话题:“对了,如果你真的担心春同学那边,又分身乏术,可以在非正式场合中嘱咐光环同学她们在平日里的训练和生活中对春同学多加留意。想想当年琥珀桑(注)对我们的。。。嗯哼~你懂我的意思是吧?”
(注:指琥珀社台,在正篇/皋月篇中80年代初的身份是特雷森学生会的会长/代理会长,北方风味的嫡子)
鲁道夫看着眼前栗毛马娘朝自己微微挑起的眉毛和那意有所指的眼神,瞬间领会了其中未尽的含义。一丝了然的微笑在皇帝唇边浮现:“圣王光环她们吗。。。这倒是一个方法,谢谢你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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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的对话也迎来收尾后,厚重的木门在锦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她与室内那充斥着权力思辨的空气隔绝开来。
鲁道夫独自坐在宽大的桌子后,目光却并未收回,依旧停留在那扇已然关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但略显冷漠的背影。
皇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失落。
“(锦,你在80年代后期刚开始就职的时候,满口都是‘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用问卷和访谈倾听群众声音’,动不动就往校外跑。。。)”皇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怎么到了现在,你对地方特雷森的流言,反应却变得这么。。。‘顿感’?竟然天真到想通过‘涉事方’自己提交上来的、可能经过层层粉饰的‘报告’来了解问题?无风不起浪,能传到我耳中的流言,其背后所代表的往往不是空穴来风,而很可能是某些被刻意掩盖、或积压已深的隐情的冰山一角。)”
一抹深沉的忧虑掠过皇帝的眼底。“(你。。。是开始习惯于中央的视角,而忘记了地方运行的另一种逻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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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走廊空旷而安静。锦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在她的脑海中,方才的对话正在被迅速复盘、解构。
(听到尚未证实的‘流言’,就立刻摆出亲赴地方视察的姿态。。。这简直是再直白不过的信号弹,向地方明确宣告:‘我要来了,你们该干啥自己想清楚’。)
想到这里,锦微微蹙眉。
(皇帝啊,你总得给地方上的人,留出一些反应和准备的时间吧?万一某些人在地方上依靠关系或势力,早已飞扬跋扈惯了,被你这么突如其来的‘御驾亲征’一刺激,狗急跳墙地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应激反应呢?那还怎么和光同尘或顺藤摸瓜啊?)
栗毛马娘沉稳的脚步生在走廊尽头通往楼梯的转角处略作停顿。
(即便你的本意是想抓一个典型,以儆效尤。。。那么,更应做出自己稳坐中央、并无特别关注此事的姿态吧?同时,暗中派遣可靠且不起眼的人手先行一步,进行实地探访和证据收集,以此最大程度地麻痹对手并尽可能拿到关键信息。)
锦走下楼梯,思绪却愈发清晰冷冽。
(退一步说,就算你此行只是想进行一次敲打或警示。。。但‘来自皇帝的敲打’,对于那些心态各异的、在地方有实权的人来说,究竟会被解读为是小惩大诫的提醒,是不容违逆的雷霆,还是挑衅权利的宣战,这还不好说呢。关键在于,笠松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其根源和牵扯到的势力——你现在到底有没有确凿的证据,来判断那些人是否与你处于同一个量级的?)
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微不可闻。
(鲁道夫似乎是在特雷森顶端的位子上中坐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赛马的皇帝’这种事都看不清了。‘皇帝’的权威,终究也只在特雷森与赛马的领域内有效;在更广阔、更复杂的社会权力网络中,‘赛马的皇帝’也需谨言慎行。既然真心想为底下做点实事,化解潜在矛盾,就更要讲策略、讲方法,而非单纯地、自上而下地依赖地位与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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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术的运用,与真正深入基层、解决问题的实务操作手法,在实践中往往是两个层面,甚至需要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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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随着锦最终步出教学楼,融入特雷森午后斑驳的阳光与树影之中,沉沉地落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