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每个音节都像细小的钩子,试图撬开心灵的缝隙,挖掘出那些被理性层层包裹的黑暗念头,将其具现化出来。
李明站在原地。
火把的光芒在门缝外微微晃动。那一线光在地面上摇曳,像一条濒死的鱼。
然后,火苗突然“啪”地爆裂了一声。
很轻。只是木柴燃烧时的正常声响。
但很快,一声油炸食物的脆响在李明的脑内响起。
在这一片死寂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在这阴冷潮湿、充满霉菌和尘土味的地牢里,在这直面内心欲望的忏悔室中,李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瞬。
飘回了迦勒底的食堂。
不是饭点,食堂空荡荡的。只有红阎魔在厨房里忙碌,油炸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
他走过去,看见那位从者正将切好的土豆条放入油锅。金色的油脂沸腾,土豆条在热油中翻滚,逐渐变得金黄酥脆。
“少年,要来一份吗啾?”红阎魔转过头,鸟喙一张一合,“刚研发的新口味啾。海苔粉和粗盐,配上特制番茄酱啾。”
他点头。
然后,他端着那盘刚炸好的薯条,没有在食堂坐下,而是走向迦勒底底层的观景平台。
那里有一片模拟出的“码头区”。全息投影制造出碧蓝的海面,虚假的海鸥在空中盘旋,咸湿的海风(其实是空气循环系统加了点盐味)吹拂脸颊。
他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看着那片虚假却美丽的海,拿起一根薯条。
刚出锅,烫得指尖发麻。表面撒满了翠绿的海苔粉和晶莹的粗盐。咬下去——外皮酥脆到发出“咔嚓”声,内里绵软温热。番茄酱是红阎魔特调,带一点微酸和隐约的香草味。
那一刻,没有人理烧却,没有特异点,没有必须拯救世界的责任。只有海风,虚假的海鸥,和一根完美的薯条。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单纯而美好的愿望。不是什么宏大理想,不是拯救世界的觉悟,甚至不是对哪个女从者的隐秘幻想。
“去码头,整点薯条。”李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在狭小的忏悔室里回荡。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那个蛊惑的声音卡壳了。
“啥?”
它终于再次响起,但之前那种低沉温和的伪装彻底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破音的困惑。
“你,你就没有什么理想吗?比如拯救人理的宏大愿望?或者对抗古神、成为英雄的觉悟?哪怕是想变强、想获得力量、想统治世界的野心也行啊!””
它的语气变得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恼怒。
李明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没有。”
“那欲望呢?!” 声音几乎在吼,“迦勒底那么多种类的女从者!阿尔托莉雅、斯卡蒂、杀生院——总有一款符合你的XP吧?!哪怕你说想摸玛修的头盔我都认了!”
李明想了想。
脑海中浮现出玛修认真讲解灵子转移原理的样子,阿尔托莉雅们吃饭时的壮观场景,斯卡哈老师训练时冷酷的表情,杀生院那令人不安的微笑……
然后,他坚定地摇头。
“不不不。”他说,“还是去码头整点薯条吧。”
忏悔室空间开始扭曲了。
阴冷的气息如同刀子一样从李明脖子上划过,仿佛置身于冥界一般。
一片阴影投了下来。
不是海鸥,也不是乌云。
是一个站在他身前的人影。
因为逆光,他看不清她的脸(或者根本不敢看清)。那是一个影子,全身笼罩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中。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Master。”
那个声音像是冰冷的丝绸滑过脖颈,又像是锋利的刀刃贴在动脉上。
“请不要在转移话题了,您的 XP,是哪一种呢?”
……
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手里幻想的薯条在嘴边消失,那原本诱人的香气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但李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空气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死亡威胁。
他的直觉(在战场上救了他无数次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如果回答错了,会死。
如果回答“年上”,可能会被某个拿着圣枪的人带走。
如果回答“清纯”,可能会被下毒。
如果回答“我就喜欢你”,可能会被当场拖入冥界永久收藏。
如果不回答,那根薯条就是他的下场。
这时候李明终于意识到黑胡子和凯撒的出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比起面对盖提亚的光带,“在迦勒底聊 XP” 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危的极限运动。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头顶上的粘液轻轻的划过天花板。
但滴下来的不是粘液,而是李明的汗水。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仿佛在神父面前忏悔、却又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语气,大声吼了出来:“我对不起藤丸立香!”
身前的压迫感瞬间凝固了一秒。他没有停,不给自己任何思考羞耻心的机会,语速快得像是在念某种禁忌的咒文:
“我有罪!我是人渣!”
“上次为了抽卡暴死求安慰,我偷偷把她在淋浴间用来护发的特供精油换成了强力胶水!导致她那天头发竖起来像个超级赛亚人一样在走廊里狂奔!”
“那是故意的!我想看那个发型很久了!”
“还有!上上次!她藏在床底下的那本《梅林×罗曼医生的不可描述本》,根本不是被打扫卫生的杰克偷走的!是我拿去卖给了黑胡子换取QP买圣晶石了!那一抽还是沉船!”
“甚至!甚至那次她在食堂吃麻婆豆腐被辣哭的时候,我递给她的那杯‘牛奶’……其实是特制的白色涂改液兑水!我想看她会不会吐泡泡!!”
“我是个变态!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我想看混沌恶出丑!我对那个救世主的每一次迫害都充满了扭曲的愉悦!这就是我的 XP!我的 XP 就是看藤丸立香倒霉啊啊啊啊啊!”
死寂。绝对的死寂。
下一秒。随后是空间被撕碎的轰鸣!那位从者的身影在暴怒中虚化,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混沌恶具现体——由圣晶石碎片与QP硬币组成的巨拳,缠绕着黑泥与辣椒油的洪流,向李明轰然砸下。
“李——明——!”那个声音如同地狱的咆哮。
生死一瞬,李明做了一件超出常理的事:他猛踹忏悔室墙壁上那句「忏悔只会让你记得更清楚」的刻痕!
“咔!”石壁应声碎裂,那是架构的脆弱节点!
混沌恶的巨拳擦着他后背掠过,冲击波却将他像炮弹般轰出木门!
轰隆——
忏悔室在身后崩塌成数据乱流。爆炸的的碎片飞到李明的脚下,李明却没有回头。
火把还在燃烧。而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抬起头,发现曼迪卡尔多、罗宾汉,甚至那两个库丘林,都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敬佩。
罗宾汉手里的弩稍微垂下了一点,他甚至忘了保持警戒姿态,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老板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给那个混沌恶换强力胶水,把那两人的本子卖给黑胡子,甚至给救世主喂涂改液……”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抖:“哪怕是我,这种坏事想都不敢想,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哪怕是在英灵座上也会被追杀的。”
Caster 库丘林推了推并没有滑落的兜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用‘亵渎’转移‘情欲质问’,御主,你的智慧如同行走在深渊之上的蛛丝。”
Proto库丘林一脸崇拜地竖起大拇指:“太强了!这就是御主的‘野性’吗!为了那一瞬间的愉悦敢于挑战神明,这就是真正的猛兽猎人啊!”
只有曼迪卡尔多。那个社恐的阴角骑士,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用一种看不可名状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压力值似乎不是因为地牢,而是因为我刚才自言自语时不小心漏出来的几句回忆而再次飙升。“那个,御主。”
曼迪卡尔多颤抖着举起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回去了,咕哒子小姐是不是已经在复活点架起油锅等着您了?”
李明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扇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黑暗大门。突然觉得,比起回去面对那个被他自爆激怒的混沌恶,在这个充满怪物和陷阱的地牢里多待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走吧。”他面无表情地举起火把,声音空洞。“去下一个房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