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知道他会来。有人提前布置了陷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里依然是光滑的、粉红色的新肉,空空荡荡。
然后他看向那个灰色巨物。
"你吃了很多。"它说,"我闻到了。三个行尸的力量,全在你肚子里。"
"……算是吧。"
"那些东西本来也是我的食物来源之一。"灰色巨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兴趣?"但你吃掉了它们。所以——"
它的空白脸庞转向维克多的空荡荡的左肩。
"——我们扯平了。胳膊的肉,加上你刚才帮我清理了这些垃圾。够了。"
它站起来,缓慢地转过身。
"去拿你的东西吧。第三排书架。"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
"下次你来的时候——"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带更多的肉。或者,带更多能吃的东西让我看你吃。"
然后它就不见了。
暗格不难找。
第三排书架的最底层,有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其他的浅一点。维克多蹲下来,用力一推,木板向内滑动,露出后面的空间。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不大,大概鞋盒大小。铁皮已经生锈了,但锁还是好的。需要钥匙。
管风琴。第七根音管。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地下室里没有管风琴。那东西应该在上面,在教堂的主厅里。
他原路返回,爬上楼梯,穿过那扇矮门,回到教堂主厅。
管风琴在祭坛的侧面。巨大的木质结构,音管从低到高排列,有些已经歪斜,有些上面落满了灰尘。
第七根。
维克多数了数,找到了那根音管。大概有他手臂那么粗,三米多高。他够不到顶端。
旁边有一架梯子,靠在墙上,大概是以前用来维修管风琴的。他把梯子搬过来,架好,爬上去。
音管的顶端是敞开的。他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
灰尘。蛛网。还有——
金属的触感。
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一把钥匙。黑色的,铁质的,头部是一个杯的形状。
他爬下梯子,回到地下室。
铁盒子的锁和钥匙完美吻合。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打开盒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黑色的信封。封口处有一个蜘蛛形状的蜡印。这应该就是那个女人——蛛巢的人——要的东西。
第二样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缘磨损,被什么液体泡过,有些页面粘在一起。
第三样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深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蜂蜜,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维克多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乱,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你成功了。说明地下室的那位让你进来了。说明你是杯相——真正的杯相,不是那些只会听话的新人。
我叫艾琳·沃什。灯塔外勤,工号C-0447。三年前我发现了一些东西,然后我离开了。
不是"逃跑"。是"离开"。这两个词有区别。
先说清楚:灯塔不是坏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做的大部分事情是必要的——维护帷幕,处理失控者,阻止公开的性相活动。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会乱成一锅粥。
但他们隐瞒了一些东西。
漫宿不是禁区。它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和我们世界重叠的、遵循不同规则的地方。灯塔禁止践行者自由进入,不是因为漫宿本身危险,而是因为:
1. 进去的人可能带东西出来。2. 进去的人可能学到不该学的东西。3. 进去的人可能不想回来。
这三条,每一条都会给灯塔添麻烦。所以他们干脆禁止。简单粗暴,但有效。
性相也一样。它不是疾病,不是诅咒。它只是一种——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被什么液体晕染开。维克多翻到下一页。
——存在方式。不同的存在方式。
灯塔告诉你饥饿需要被"控制"。这话没错。但他们没告诉你的是:控制不等于压制。
你可以学会和饥饿共处。可以学会引导它,利用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享受它。
这些东西他们不教。因为教了,你就不需要依赖他们的"配给"了。你就会变得难以控制。
杯相可以成为长生者。真正的长生。不是灯塔说的那种"延长服役年限",是——
又模糊了。
他继续往后翻。
——代价很大。非常大。但如果你愿意付出——
我找到了方法。在漫宿深处。在那些灯塔不敢去的地方。
这瓶东西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的。浓缩的、纯净的"食物"。够你吃很久。
但不要一次喝完。
一次喝完会让你失控。会让你变成——
后面的几页完全粘在一起,撕不开。
维克多放下笔记本,拿起那个玻璃瓶。
深红色的液体在瓶子里缓缓流动。他能闻到味道——甜的,腥的,浓郁得让人头晕。比书店老板给他的那瓶强烈一百倍。
他的胃疯狂蠕动。
饿。
他很饿。
那瓶东西看起来像是——像是他一直在找的答案。像是能填满他胸口那个空洞的东西。像是——
他把瓶子放回盒子里。
不是现在。
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站起来,拿起黑色的信封,关上铁盒,抱着它往楼梯走去。
卖花的女人还在教堂外面等着。
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是坐在教堂对面的一块石头上,篮子放在脚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看到维克多出来,她合上书,站起来。
"你出来了。"她说,"看来那位放你进去——"
她的话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维克多空荡荡的左肩上。
"它要了你的胳膊。"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它饿了。"维克多说,"我的情绪不够,只能给肉。"
"空杯。"她轻声说,"比我想的快。"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街道尽头出现了人。
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走路的姿态带着某种训练过的整齐。他们从街角走出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直奔教堂。
维克多的心沉了下去。
灯塔的人。
他认出了那种走路的方式,那种扫视周围的眼神,那种把一切都当作潜在威胁的警觉。和伊芙琳一样。和维多利亚一样。
"朋友?"卖花女人的声音很轻。
"不是。"
"那就麻烦了。"女人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没被跟踪。"
两个灯塔的人越走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男的停下脚步。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从眉角延伸到太阳穴。他的眼睛扫过卖花女人,然后落在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萨尔宁斯基。"他说,声音平板,像是在念一份报告,"B-127号员工。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离开灯塔,目的地不明。现在——"
他看了一眼维克多手里的铁盒。
"——你要跟我们回去。"
维克多没有动。
"谁派你们来的?"
"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擅自离开,来到一个未经批准的地点,而且——"
他的目光移向卖花女人。
"——你在和'未登记人员'接触。这已经够写一份报告了。"
卖花女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紧张,只是……轻松。像是她在看一场无聊的表演。
"灯塔的人。"她说,"好久没见了。你们现在还在用'未登记人员'这种说法吗?"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卖花的。"女人指了指脚边的篮子,"要买一束吗?百合很新鲜。"
"别废话。"女灯塔人员开口了。比男的年轻一点,但眼神更冷,"交出盒子,跟我们走。否则——"
她的手伸向腰间。
维克多看到了那里的轮廓——某种武器,或者某种器具。
"否则什么?"卖花女人歪了歪头。
"否则我们就强制执行。"
卖花女人的笑容没有消失。
"好吧。"她说,"那就来吧。"
男人先动的。
他的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甚至比第一次任务时遇到的那个操控行尸的男人还快。他的身影一闪,出现在维克多身前三米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
但他没能再近一步。
因为卖花女人更快。
维克多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上一秒她还站在原地,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男人面前,右手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咔嗒。
骨头断裂的声音。
男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但他没有退——他的左手从风衣里抽出什么东西,一个圆形的、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物件,直接按向卖花女人的胸口。
女人没有躲。
她让那个东西贴上自己,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